第21章:镇长设宴
镇政府大院。上午十点。
阿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后山山脚下蹲着查看地形。
手机是陆野的。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存——
「刘镇长诚邀阿妩女士及陆野先生今日上午十点至镇政府三楼会议室喝茶叙旧。请务必赏光。」
陆野看了一眼短信,眉头皱起来:"他主动找我们?"
"不是叙旧。"阿妩把手机递回去,"是试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急了。"阿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昨天法院判完,他以为万事大吉了。结果我今天一早就往后山跑——他一定有人盯着我。他怕我查到矿上的事,所以要先把我们拉到跟前,看看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那去不去?"
阿妩把头发拢到耳后,眼神冷下来。
"去。他请客,我吃饭。"
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阿妩闻到了茶香——上好的正山小种,不是镇政府食堂能买得起的档次。
会议室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一碟花生米、一碟话梅。
刘德贵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那块金表。他面前已经泡好了茶,茶汤琥珀色,冒着细密的白气。
看见阿妩进来,他站起来,笑容热情得像见了老亲戚。
"阿妩来了!快坐快坐!"
他拉开一把椅子,亲自给阿妩倒了一杯茶,又给陆野倒了一杯。
"尝尝,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一斤要八千多。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阿妩坐下来,没碰茶杯。
她看着刘德贵。
刘德贵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跟法庭上那一眼不同——那一次他是旁观者,她是丧家之犬。这一次,他请她来,他坐主位,他倒茶。
他是主人。她是客。
但阿妩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激。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镇长找我们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刘德贵的笑容僵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深。
"看你这孩子,急性子。"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喝茶,先喝茶。事情嘛,慢慢说。"
阿妩没动。
"我姐死的时候,也是'慢慢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在柴房里躺了两天,没人管。等你们觉得她死透了,'慢慢'把她拖出去埋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刘德贵的笑容终于淡了。
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说:
"阿妩啊,我今天请你们来,是好意。"
"好意?"
"对。"刘德贵点了点头,表情诚恳得几乎让人感动,"你姐的事,我很难过。真的。但是——案子已经结了。赵虎判了十五年,刘福来判了八年。该抓的人抓了,该判的人判了。你呢,带着两个孩子,安安心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上有老下有小,何必呢?非要往上查,查到什么?就算查出来了——你觉得你能怎么办?"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查到最后,查到一个你惹不起的人。到时候你怎么办?带着孩子跑路?还是——"他的目光从阿妩脸上滑到她身后的陆野身上,"再搭进去一个人?"
阿妩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镇长。"她的声音很轻,"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劝你。"
"劝我?"阿妩忽然笑了,"你杀了我姐,现在坐在这里劝我'别查了'?你管这叫好意?"
"我没有杀你姐。"刘德贵的声音沉下来,"法院已经判了,杀你姐的是赵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那矿权转让的八十万——"
"什么矿权?"刘德贵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妩盯着他。
她闭上眼睛。
一股气息涌上来——浓烈的铜臭味,像是把整个银行的金库搬到了她鼻子底下。铜臭之下,是一层更深的味道——血腥气,陈年的,发黑的,渗进骨头缝里洗不掉的那种。
这不是一个清白之人身上该有的气息。
这是长年贪腐、沾血带肉浸出来的浊气。
她睁开眼睛。
"刘镇长。"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跟刘德贵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你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三条街我都闻得到。"
刘德贵的脸色变了。
"你——"
"铜臭混着血腥。"阿妩一字一顿,"你手上不止秀莲一条命。"
刘德贵猛地站起来,茶杯被他的胳膊肘碰翻了,琥珀色的茶水泼在雪白的桌布上,像一滩血。
"你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笑容撕得粉碎,露出底下一张冰冷的、狰狞的脸。
"你一个外地来的妖精,带着两个野种,住在青石村一间破院子里,吃的是救济粮,穿的是地摊货——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绕过桌子,走到阿妩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他比她高半个头。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金表闪光。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裤腿上还沾着后山的泥。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这个镇上干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比我厉害的人多的是——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了,有的——"
他笑了。
"——没了。"
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这里是五万块钱。拿着,带孩子离开青石村。"
阿妩看着那个信封。
"五万?"
"嫌少?"刘德贵嗤笑一声,"你一个农村女人,一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拿着这五万,够你两个孩子读到初中。你不拿——"
他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铁。
"——你连五毛都拿不到。"
阿妩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刘德贵的嘴角翘起来。
陆野的拳头攥紧了。
然后——
阿妩把信封撕开了。
五沓百元大钞露出来,粉红色的,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沓,抽出几张,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她笑了。
"这钱上面有股味儿。"她把钞票扔回桌上,"跟你的味儿一样——铜臭混着血腥。"
她双手抓住信封两边,用力一撕。
钞票飞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在会议室里打着旋飘落。
"五万块。"阿妩的声音很平静,"买我姐一条命?刘德贵,你太小看她了。"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飘落的钞票,走到刘德贵面前。
刘德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阿妩把那张钞票塞进他衬衫口袋里,拍了拍。
"这钱你留着。"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等你进去的那天,留着买棺材。"
刘德贵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
是怕的。
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太多——见过怕他的村民,见过求他的商人,见过跪他的下属。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恨,不是怒,不是恐惧。
是审判。
像一个法官看着一个已经定罪的死刑犯。
"你——"刘德贵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阿妩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在跟一个死人说话。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拉开门。
刘德贵在身后吼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阿妩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赢了?"刘德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嘶哑的,失控的,"你姐死了就是死了!你查到最后,什么也查不到!你连你姐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阿妩的肩膀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刘德贵。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姐的孩子——是你的。"
刘德贵的脸彻底白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陆野站在门口,瞳孔骤缩。
刘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冰冷的、判决式的弧度。
"你身上那股血腥味,跟我姐坟前的槐花一样——洗不掉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法槌。
陆野跟出来,带上了门。
身后,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巨响——
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镇政府大院。停车场。
陆野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最角落。
阿妩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陆野发动车子。
"没事。"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通往青石村的公路。
两边是连绵的山,八月的尾巴,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压得人喘不过气。
开了十分钟,谁也没说话。
陆野伸手打开后座的储物格,想拿瓶水。
他的手停住了。
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起来,翻开——
五沓百元大钞。整整齐齐。
跟会议室里被撕碎的不是同一沓——这是新的,连封条都没拆。
钞票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卡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笔锋凌厉——
「适可而止。」
陆野把纸条递到后视镜前。
阿妩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
"他怕了。"她说。
"什么?"
"他在会议室里吼我的时候,声音是抖的。"阿妩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一个不怕我的人,不会给我送两次钱。第一次是收买,第二次——"
"是求饶。"
"不。"阿妩摇头,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是封口。"
她转过头,看着陆野。
"他怕的不是我查到什么。他怕的是——我已经知道了什么。"
"所以他在试探我们到底掌握多少。"
"对。"阿妩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一沓一沓地数,"五万。跟会议室里那沓一样。说明他准备了至少两份——一份给陆野,一份给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确定谁会收钱。"阿妩把钱重新塞回信封,"他在赌。赌我们中间有一个人会动摇。"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失望的。"
"我也不会。"阿妩把信封扔出车窗,风把信封卷起来,打着旋飞进路边的草丛里,"五万块,买一条人命?他当我姐是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姐活着的时候,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她攒了三年的钱,给大宝买了一双球鞋——三十九块钱的安踏。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任何东西。"
阿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五万块。她的一条命,在他眼里值五万块。"
陆野没有说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青石村的轮廓出现在山坳里——低矮的平房,错落的屋顶,远处后山的矿洞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明天去后山。"阿妩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他越怕,说明矿里越有东西。"
"好。"
"陆野。"
"嗯。"
"今天的事——他没有直接动手。说明他现在还不能动我们。"阿妩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庄,"但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我知道。"
"所以我们得比他快。"
车子驶进村子。
路边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乘凉。看见阿妩的车,他们抬起头,目光复杂——有同情的,有畏惧的,有躲闪的。
没有人打招呼。
阿妩也不看他们。
她的眼睛看着后山。
那座山上,藏着一个废矿。废矿里,藏着一根线。那根线连着刘德贵,连着市里,连着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而那条线的另一端——
系着她姐的命。
"姐。"她在心里说,"再等等。"
"快了。"
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刘德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碎瓷片散落一地。钞票铺了满桌满地,像一场荒诞的雪。
他盯着阿妩坐过的那把椅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惨白。
她知道了。
她知道孩子是他的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后背上,一点一点地往里拧。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马。"他的声音沙哑,"那个女人——不能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镇长,现在风声紧——"
"我不管。"刘德贵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阿妩的车已经不见了。
"查她的底。"他的声音冷下来,像淬了毒的刀锋,"查她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凭什么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挂了电话。
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领导……对,青石村那个事出了点状况……不不不,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处理……对,我保证,不会影响矿上的事……"
他挂了电话,靠在窗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后。
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