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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

村里来了个妖精

第19章:困兽

邻县,王家屯。凌晨三点。

赵虎蹲在猪圈旁边的草垛上,三天没合眼。

眼窝塌进去两块,颧骨像刀子一样戳着皮,嘴唇干裂出血。他穿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女人花棉袄,头发用围巾裹着,活像个逃荒的疯子。

右手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银行回单。

八十万。镇长刘德贵的私人账户。这是他唯一的命。

猪圈里两头猪哼唧了两声,他猛地抬头,手伸进棉袄内袋,摸到一把杀猪刀。

没人。

风吹着塑料棚布啪啪响。

他松了口气,把刀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手抖得太厉害。

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差点从草垛上滚下去。

他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秀莲。

不是秀莲活着时候的样子——是秀莲死后的样子。脸青紫,舌头伸出来半截,脖子上有勒痕,眼睛瞪着,直直地盯着他。

第一天晚上他梦见秀莲站在柴房门口,浑身是血,朝他走过来。他尖叫着醒来,把亲戚家的门踹出了一个洞。

第二天晚上他梦见秀莲坐在猪圈旁边,一边梳头一边笑。梳下来的不是头发,是肠子。他尿了裤子。

第三天晚上他没敢睡。

现在已经是第四天凌晨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草垛上,撑着胳膊想站起来——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手腕上。

赵虎的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另一只脚踩上了他的另一只手。两只手被死死钉在草垛上,杀猪刀从指间滑落,掉进猪粪里。

他仰起脸。

月光下,阿妩站在他头顶。

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不是反光,是从瞳孔深处渗出来的。

赵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别——别——"

"赵虎。"阿妩的声音很轻,像在叫一条狗的名字。

她蹲下来,伸手从他棉袄口袋里抽出那张银行回单。

赵虎疯了一样挣扎:"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命!你不能——"

阿妩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想起来——这个女人的眼睛会发绿光,她能让树根从地里钻出来打人,她不是人。

"八十万。"阿妩把回单翻过来看了看,"转给刘德贵的。什么时候转的?"

赵虎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机摄像头已经打开了,红色的录制键对着赵虎的脸。

"赵虎,"陆野的声音冷得像铁,"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我们把你交给警察,你什么都别说,等法官判你。第二——"

他顿了一下。

"你自己说。"

赵虎的眼珠子在月光下转得飞快。

他看了看阿妩手里那张回单,又看了看陆野手里的手机,最后看了看猪圈旁边那把掉在粪里的杀猪刀——够不着。

"我……我说……"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但你们得保我。"

"保你?"阿妩站起来,把回单塞进冲锋衣内袋,"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有东西!"赵虎嘶声叫道,"我知道秀莲是怎么死的!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看到了账本,但你们不知道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妩的脚步停了。

"说。"

赵虎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秀莲不是意外死的。"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赵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希望,是困兽咬人之前的疯狂,"你们以为秀莲是我和刘福来打死的——不是。"

陆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秀莲那天晚上闯进了村委会,偷看到了账本。"赵虎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倒豆子,"刘福来发现了,叫我去抓她。我把她拖到柴房,锁了门。刘福来说——关一晚上,吓唬吓唬就行。"

"然后呢?"阿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然后我走了。我真的走了。"赵虎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我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我去开门——秀莲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吊死的。"赵虎的声音在发抖,"用一根麻绳,挂在柴房的房梁上。"

"你确定是自杀?"

"我——"赵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但我后来想想,不对。"

"哪里不对?"

"绳子。"赵虎说,"秀莲吊的那根绳子,不是柴房里的。柴房里从来没有那么长的绳子。那根绳子是新的,麻绳,两股拧的,绳结是双套结——"

他停住了。

"双套结怎么了?"陆野追问。

"双套结是绑牲口用的。"赵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村只有一个人会打双套结。"

"谁?"

赵虎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

"刘德贵。"

阿妩的瞳孔猛地收缩。

镇长。刘德贵。

那个在账本上只出现过一次的名字——"八月十五,转刘,八十万,凭证另存。"

"你确定?"

"我确定。"赵虎说,"那天晚上刘德贵来过柴房。我走了之后他又回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根绳子,还有一瓶酒。我第二天去的时候,酒瓶还在柴房角落里,上面有他的指纹——我用报纸包了,藏在柴房后面的砖缝里。"

"你藏了证据?"

"我怕。"赵虎的声音忽然变得歇斯底里,"我怕他栽到我头上!秀莲死的时候我在场,柴房是我锁的门——万一查出来,我就是替死鬼!所以我留了一手!"

阿妩和陆野对视了一眼。

"酒瓶在哪?"

"柴房后面,第三层砖,从左边数第四块,活动砖。"赵虎说完,忽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扑过来,抱住阿妩的腿,"你答应过保我的!你答应——"

阿妩低头看着他。

"我答应过你吗?"

赵虎的脸僵住了。

"我说的是'你有两条路'。"阿妩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人类,"第一条,交给警察。第二条,你自己说。你选了第二条。但'保你'这两个字——我从来没说过。"

赵虎的脸一瞬间灰败如纸。

"你——你骗我——"

"我骗你?"阿妩蹲下来,和他平视,"秀莲死的时候十九岁。她被关在柴房里一整夜,你知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赵虎的嘴唇在抖。

"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

赵虎的瞳孔骤缩。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阿妩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共振,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秀莲告诉我了。"

赵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每天晚上都来找你。"阿妩的绿光在瞳孔里扩散,声音越来越低,"你梦见的那个站在柴房门口的秀莲——不是梦。"

赵虎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往后爬,但腿完全使不上力。他想叫,喉咙像被灌了水泥。

"赵虎。"阿妩站起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你以为你逃得掉?秀莲死在你手里,你身上沾了她的血。你走到哪,她跟到哪。你睡在猪圈里她也跟着你,你躲在亲戚家她也跟着你。"

"她——她在哪——"赵虎的声音像蚊蚋。

阿妩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陆野。

"报警。"

陆野拨出电话。

赵虎瘫在草垛上,浑身像被抽了筋。他的目光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别来……别来找我……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阿妩站在猪圈旁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回单。

八十万。刘德贵。

回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她凑近了才看清:

「青石村矿权转让,首期款。」

矿权。

她猛地抬头。

"陆野。"

"嗯?"

"青石村后山那个废矿——"

"怎么了?"

"不是废矿。"阿妩的声音忽然变了,"有人在开采。"

陆野愣住了。

"账本上没有矿产开采的记录。"他说。

"账本上没有。"阿妩攥紧回单,指节发白,"但钱从这走的。八十万——只是首期款。"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从村口方向闪过来,照亮了猪圈旁的空地。

赵虎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架起来,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嘴里还在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经过阿妩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女人……"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秀莲……她真的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吗?"

阿妩看着他。

三秒。

"不是每天晚上。"她说,"是每时每刻。"

赵虎的眼睛翻白了。

他被塞进警车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缩在后座上抖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钥匙不是我拿的……钥匙不是我拿的……"

陆野走过来,站在阿妩旁边。

"他说'钥匙不是我拿的'——什么意思?"

阿妩没有回答。

她看着警车消失在村口,红蓝灯光渐渐远去,夜色重新吞没了王家屯。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初秋凉意。

"回青石村。"她说。

"现在?"

"现在。"阿妩把回单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我要去柴房。"

"柴房?"

"秀莲死的那间柴房。"阿妩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赵虎说酒瓶藏在第三层砖的活动砖后面。如果酒瓶还在——上面有刘德贵的指纹。"

"那是凶器。"

"那是证据。"阿妩已经走出了猪圈,"秀莲等了多少年了。"

陆野跟上她的脚步。

"还有一件事。"他边走边说,"赵虎说秀莲死的时候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这是真的?"

阿妩的脚步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阿妩没有回头。

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她告诉我的。"

风停了。

整个山谷安静得像一座坟。

陆野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但他没有追问。

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月亮挂在山脊上,又圆又白,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青石村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阿妩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陆野问。

阿妩盯着村口的方向。

老槐树的树冠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白衣服,长头发,一动不动。

"阿妩——"陆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

没有脸。

月光照在她的脖颈以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像一张被擦掉了内容的画布。

"秀莲?"陆野的声音发紧。

阿妩没有说话。

她慢慢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了三步,那个白影动了。

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的。脚不沾地,白衣在风里无声翻卷。

陆野一把拉住阿妩的胳膊:"别过去——"

阿妩甩开他的手。

"是我姐。"

她朝那个白影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白影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没有脸。没有声音。但阿妩能感觉到——她在哭。

一股极冷的悲伤,从白影身上涌出来,像冰水一样灌进阿妩的胸腔。

阿妩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姐。"她的声音碎了,"我来了。"

白影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村子里的方向。

柴房的方向。

然后她消失了。

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月光重新照在空荡荡的村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阿妩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泪。

陆野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妩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走。"她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像铁,"去柴房。"

"现在?"

"现在。"她转过身,眼睛里的绿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她说得对——答案在柴房里。"

他们朝村子深处走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像两把刀。

柴房在村东头,紧挨着赵德贵家的后院。

两年没人进过了。门上的锁生了锈,木门被雨水泡得发胀,门框上长了一层青苔。

阿妩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更深的、更沉的气味——像泥土,像旧衣服,像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陆野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束扫过柴房内部——堆着半人高的干草,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摆着一只落满灰的搪瓷碗。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

阿妩凑近去看。

四个字。

「我不甘心。」

她的手指抚过那四个字,指尖在发抖。

"陆野。"

"嗯。"

"第三层砖,从左边数第四块。"

陆野蹲下来,在柴房后墙找到了那面砖墙。第三层,从左边数第四块——他用手指一抠,砖头松动了。

他把砖头抽出来。

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洞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半瓶白酒。瓶身上沾满了泥和霉斑,但瓶口的位置——有几个模糊的指纹。

陆野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拿出来。

"这是——"

"刘德贵的指纹。"阿妩盯着那个瓶子,"如果还能提取的话。"

陆野把瓶子装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密封好。

"还有一样。"阿妩走到那张破木桌旁边,拿起那只搪瓷碗。

碗底粘着一层干涸的东西——不是饭渍,是暗红色的。

"血。"她说。

"秀莲的?"

"不。"阿妩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行小字——"青石村卫生室。"

"卫生室的碗怎么会在这?"

阿妩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桌底下的干草。

干草下面,有一块地砖是松的。

她掀开地砖。

下面是一个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她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一份手写的病历记录,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患者:秀莲,妊娠三个月,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落款日期:秀莲死前一周。

第二张:一张B超单。黑白影像上,一个拳头大小的胎儿蜷缩着。

第三张:一张纸条,只有两行字,是秀莲的笔迹——

「刘福来说,如果孩子是赵虎的,就让我活着。如果孩子不是赵虎的,就让我死。」

「孩子是刘德贵的。」

阿妩的手停了。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啃东西的声音。

陆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刘德贵——他——"

"秀莲怀了刘德贵的孩子。"阿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刘福来知道了。他要刘德贵处理这件事。刘德贵的处理方式是——杀了她。"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沓纸,指节发白。

"赵虎锁的门。刘福来下的令。但动手的人——是刘德贵。"

她把那沓纸一份一份地叠好,装进塑料袋,塞进贴身口袋。

然后她走到柴房正中央,站定。

这是秀莲死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她用最后的力气,在碗底留了血,在桌下藏了证据,在墙上写了四个字——

「我不甘心。」

阿妩闭上眼睛。

"姐。"她的声音很轻,"我拿到了。"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动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阿妩睁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搪瓷碗。

碗还放在桌上,碗底的暗红色在手电筒的光下,像一朵开败的花。

"走吧。"她对陆野说,"去镇上。"

"找刘德贵?"

"找刘德贵。"阿妩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账本、回单、酒瓶、病历、B超单、秀莲的遗书——六样证据,够了。"

"够什么?"

"够让他跪在秀莲坟前,磕头。"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尖上,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银饼。

陆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装了酒瓶的证物袋。

"阿妩。"

"嗯。"

"刘德贵是镇长。动他,比动刘福来难十倍。"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阿妩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被风吹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刘福来是靠伞撑着的。伞塌了,他就倒了。"

"刘德贵不是伞。"

"他是撑伞的人。"

"所以——"

"所以我不拆伞。"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砍手。"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

身后,柴房的门在风里"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搪瓷碗还放在桌上。

碗底的暗红色,在月光下,慢慢渗进了木纹里。

像一朵花,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