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挡门
赵家堂屋里,油灯快熬干了。
灯芯"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火苗猛地一跳,把墙上那几道黑影扯得老长。
阿妩站在门槛上,背抵着门板,两手死死扣住门框。指甲掐进木头缝里,指节泛白。
门外,赵虎已经把小丫的胳膊拧红了。
孩子瘦得像只猫崽,被赵虎一只手拎着后领悬在半空,脚尖够不着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一样的呜咽。
"放下她。"
阿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虎扭头看她,那张被酒泡烂的脸涨成猪肝色,嘴角扯出一个恶笑:"哟,我当谁呢。一个外来的野女人,轮得着你管赵家的事?"
"我是秀莲的妹妹。"阿妩盯着他,"秀莲死的时候,你赵家没一个人替她掉过一滴泪。现在你要把她留下的孩子卖掉——赵虎,你配姓赵吗?"
"放你娘的屁!"赵虎猛地把小丫往地上一掼,孩子摔得闷哼一声,大宝扑上去把她护在身下,自己也跟着摔了。
大宝才七岁。瘦小的脊背弓起来,像只护崽的母狼,两只手死死箍住妹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只会重复一句话:"不许带走妹妹……不许带走妹妹……"
赵虎抬脚就往大宝身上踹。
阿妩没动。她侧身一步,肩膀硬生生扛住那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后背撞上门板,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但她没退。
"你敢动这孩子一下,"她抬眼,瞳孔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我今天就横在这门槛上,你踩着我的身子把人带走。"
赵虎愣了一瞬。
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瘦,弱,灵力虚弱到连个像样的术法都放不出来,却硬得像块石头,砸不碎,搬不动。
"你——"赵虎气得脸都歪了,回头冲门外吼,"老六!进来!把这疯女人给我拽开!"
门外应了一声。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阿妩的胳膊。
阿妩没挣扎。她甚至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刀刃上反光的一瞬,冷得扎眼。
"你们碰我一下试试。"她声音压得很低,"赵虎,你那张欠条,我看了三遍。"
赵虎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赌坊放债,月息三分,利滚利——"阿妩一字一顿,"按刑法律,民间借贷年息超二分即为违法,超出部分不受律法保护。你欠的三百两,按法定利率折算,实际只需偿还一百二十两。赌坊那帮人给你设的是套,你连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满屋子死寂。
赵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血口喷人!欠条白纸黑字,三百两就是三百两!"
"白纸黑字?"阿妩冷笑,"赌坊欠条上连出借人的真实姓名都没写,盖的是个假章。你拿这个去法院,法院第一个先把你当赌棍打出来——但如果你今天敢卖孩子,买卖人口是大罪,你全家都要跟着进大牢。"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口上的雪:
"秀莲姐要是活着,看见你把她孩子往火坑里推,她会怎么想?"
赵虎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赌坊的欠条有鬼。他又不傻,只是输红了眼,被人一逼就慌了神。此刻被阿妩当众戳破,那点残存的、属于一个父亲的脸面被撕得粉碎。
他恼羞成怒,猛地挥手:"我不管什么律法不法!今天这丫头必须走!老六,把她给我——"
话没说完。
"砰!"
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带起一阵穿堂风,把油灯吹得忽明忽灭。
陆野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袍子、腰挂木牌的中年男人——镇上法务堂的陈先生,专管乡里纠纷,手里捏着的是政府的文书。
陆野没看赵虎。他径直走到阿妩身边,伸手扶住她发颤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块烙铁,烫得阿妩眼眶一热。
"陈先生,"陆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赵家欲卖三岁幼女抵赌债,请您过目。"
陈先生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又扫过赵虎那张涨红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啪地拍在桌上。
"刑法律,卷七十三条——凡买卖人口者,杖八十,流三千里。凡以幼童抵债者,罪加一等。"陈先生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赵虎,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赵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当然怕。乡下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官。一旦进了衙门,他那点烂事全得抖出来——赌博、欠债、酗酒打老婆——桩桩件件都是板子。
"我……我……"他结结巴巴,眼神躲闪,"我、我就是吓唬吓唬……"
"吓唬?"陈先生冷笑,"绳子都套孩子脖子上了,你跟我说吓唬?"
陆野终于开口了。他看着赵虎,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
"赌坊那边,我会去谈。"他说,"但孩子——一个指头都不许碰。"
赵虎张了张嘴,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
"……行。"
陈先生又训了几句,赵虎连声应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两个汉子早就缩到墙角去了,跟鹌鹑似的。
陈先生临走前,回头看了阿妩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姑娘,"他说,"你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一世。赵家这摊烂泥,迟早要塌。"
阿妩没说话。她只是蹲下来,把大宝和小丫搂进怀里。
两个孩子抱住她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手也在抖。
但她没哭。
人群散了。
看热闹的村民陆陆续续往外走,经过阿妩身边时,有人撇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
"一个外来的,管得倒宽。"
"秀莲死了才多久,她这妹妹就上蹿下跳的,也不嫌丢人。"
"等着吧,村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阿妩听见。
她没回头。
陆野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灵力透支了。"
阿妩没否认。她确实到极限了——刚才挡那一脚的时候,她调动了体内仅剩的一点灵力护住心脉,现在五脏六腑像被碾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但她站得很直。
"村长那边,"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听到了。"
陆野点头:"我听到了。"
"他不会罢休。"
"我知道。"
阿妩转过身,看着他。夜色里,他的轮廓被月光描了一层银边,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陆野,"她叫他的名字,很轻,但很认真,"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今天,是以后。我查秀莲姐的死,查到底。村长、赌坊、那些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陆野看着她。
这个女人,瘦得像风一吹就倒,眼睛里却烧着两团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花里胡哨的誓言。
但阿妩知道,这个字比什么都重。
夜深了。
阿妩回到自己住的那间破厢房,关上门,终于撑不住,一口血喷在帕子上。
鲜红,刺目。
她擦了擦嘴角,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然后坐在床沿上,盯着窗户纸上的月光发了很久的呆。
门外,夜风呜咽,像谁在哭。
她想起白天在村口听到的那些闲话——冷眼、嘲笑、背后指指点点。想起赵虎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小丫被拎在半空时,那双瞪得圆圆的、装满恐惧的眼睛。
想起秀莲姐。
那个总是笑着喊她"阿妩"的女人,那个在井边帮她洗衣裳、在灶前给她留半块红薯的女人,那个到死都没人替她喊一声冤的女人。
"秀莲,"阿妩对着黑暗轻声说,"我替你活着。替你看着。替你——讨回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远处的村长家,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村长赵德旺把赌坊的管事请到了家里,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赌坊管事脸上挂着笑,村长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有人看见,村长派人去镇上跑了一趟。
没人知道他跑了什么。
但阿妩知道。
她站在井台边打水,木桶落进井里,发出空荡荡的回响。水面映出她苍白的脸——瘦了,黑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她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来吧。"她对着井水里的倒影,无声地说。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