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 蜜里藏奸计
小丫又哭了。
凌晨三更,尖锐的哭声划破小院沉寂。额头上那道被赵氏推倒磕出的伤口,半个月了还没结痂,夜里一抽一抽地疼,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哭声又细又哑,像被掐住喉咙的小猫。
大宝被惊醒,翻身坐起来,熟练地把妹妹搂进怀里,小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哭不哭,哥哥在。"
七岁的孩子,哄人的动作比大人还熟练。
阿妩靠在灶台边,看着两个孩子,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大宝面黄肌瘦,稍微跑几步就喘。小丫额头溃烂,夜里疼醒。村中郎中记着村长的禁令,死活不肯上门。要买药,只能去十里外的镇上药铺。
她翻遍了整个小院。
灶台缝隙。炕席底下。墙根破砖后面。
半个铜板都没有。
赵氏把秀莲生前攒下的零碎私房钱搜刮得干干净净,连灶台底下藏的三文买盐钱都没放过。
阿妩攥着空荡荡的钱袋,指节发白。
没钱。
没药。
孩子等不了。
暮春,后山洋槐盛放。
漫山遍野缀满雪白槐花,清甜香气随风灌满整个山谷。
阿妩站在院门口,望着后山方向,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槐花性平润燥,入药亦入食。若能熬制成上等槐花蜜,拿到镇上药铺售卖,换来的银钱刚好够给两个孩子买药进补。
她天不亮就进山。
指尖触到槐花的一刹那,微弱的槐灵之力顺着花瓣渗入,催生出的槐花饱满厚实,花蜜甜度远超寻常。
熬蜜的法子,是她本体槐树千万年浸染草木灵气悟出的古法——慢火细熬,剔除杂质,不加半分糖水勾兑。
整整三个时辰。
她蹲在灶台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汗水顺着额角滴落,烫得手背起了一片红印,她连擦都顾不上擦。
揭开陶罐封口的瞬间——
清甜蜜香冲天而起,萦绕整座小院。
用勺挑起蜜丝,绵长拉丝不断,滴在纸上凝成圆润蜜珠,半点不晕水渍。琥珀色透亮浓稠,是镇上药铺、点心铺子争着抢的上等好蜜。
四罐。
整整四罐。
阿妩小心翼翼用粗布把陶罐层层裹好,摆在阴凉处晾着,打算明早托赶集的农户代卖。
她蹲在陶罐前,指尖轻轻抚过罐身,嘴角浮起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够了。
够给小丫买药,够给大宝补身子。
够让孩子们,好好活。
院墙缝隙外头。
赵氏死死盯着那四罐蜂蜜,三角眼里全是阴毒。
引水之恩正在慢慢被村民记住,阿妩的口碑一天天好起来。若再让她靠蜂蜜挣钱站稳脚跟,往后想拿捏这母子三人,难如登天。
必须毁掉这蜜。
毁掉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切。
当天下午,赵氏偷偷溜进村长家,找到了村长儿媳王翠兰。
王翠兰最贪小便宜,心眼比针尖还小。自家田地没分到暗流活水,早就记恨阿妩。两人一碰头,毒计当场拍板。
赵氏从怀里摸出几大罐假蜜——兑了大半白糖水,掺了廉价红薯糖浆,颜色勉强相似,口感寡淡发酸。
"夜里趁没人,溜进赵家后院,把她那四罐好蜜全部调包。"赵氏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蛇一样的光,"假蜜卖给镇上杂货商老周,等他发现上当,定然冲到村里大闹。到时候全村人都会认定她卖黑心假蜜骗人——先前引水那点恩情,立马烟消云散!"
王翠兰摸着假蜜罐子掂了掂,眼里闪过贪婪:"换下来的真蜜呢?"
"对半分。真蜜拿去卖给城里贵妇人,能卖高价银子。"赵氏嘴角一咧,"既收拾了妖女,又白赚一笔,两全其美。"
两只手拍在一起。
害人的局,就这么定了。
深夜。
王翠兰提着假蜜罐,蹑手蹑脚翻过后院矮墙。
四罐真蜜被抱走,假蜜原样摆回。地面脚印抹平,全程没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清早。
阿妩拜托感念引水之恩的张大嫂,带着四罐"槐花蜜"去镇上售卖。
张大嫂满口答应,兴冲冲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
"砰!"
村口传来一阵暴怒的吼叫。
镇上杂货商贩老周,扛着四罐被退回来的蜂蜜,满脸铁青,一路骂进村子。
"你们村的女人太黑心了!拿掺水掺糖浆的假蜜糊弄我!我定的是上等槐花蜜供给城里糕点坊的,假蜜送过去,人家全数退货,赔了我半吊铜钱的违约金!今天必须找到卖蜜的人,赔钱道歉!不然我直接报官,让官府来人查办整个村子!"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全村。
村民围拢过来,看着罐子里稀薄浑浊、一晃就泛起大量水渍的假蜜,议论声炸开了锅。
张大嫂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不可能!昨天我亲眼看见那蜜浓稠拉丝,香气十足,绝对不是这种货!"
"东西是你亲手带去的,出了问题自然找源头!"老周不依不饶。
人群簇拥着商贩,一股脑冲到赵家小院门口。
阿妩正拿着晒干野菜,准备给孩子做一顿菜饼。
抬头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堵在门口,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
指责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昧良心的事!亏我们之前还感激你引水救命!"
"看着老实,背地里心思这么坏!用假蜜坑外人的钱,青槐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怪不得能凭空变出野菜泉水,原来是靠歪门邪道赚钱,心肠早就黑了!"
当初受过引水恩惠、特意送杂粮来的几位妇人,此刻也皱着眉头站在人群里,看向阿妩的眼神满是疏离与失望。
天灾面前的救命之恩,抵不过一桩凭空捏造的丑闻。
人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氏混在人群后排,假意痛心疾首,嘴里却添油加醋。
"我早就说了这女人来路不正,心思歹毒,你们偏偏不信!往后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害人的勾当!"
老周把罐子重重墩在阿妩面前,火气冲天。
"赔钱!要么双倍赔偿,要么跟我去镇上衙门打官司!"
阿妩低头看着罐子里稀薄发酸的糖水蜜,心猛地一沉。
这根本不是她熬的蜜。
从采摘到熬煮到封存,每一步都是她亲手完成,绝不可能掺水掺糖。
有人调包。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
赵氏站在后排,嘴角压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王翠兰躲在人群里,眼神闪躲,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是她们。
阿妩心里清清楚楚。
可她没有证据。
空口白话,在满场质疑声里,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蜜被人调换过,不是我做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谁能证明?空口说白话谁不会!"王翠兰躲在人群里大喊一声,暗地里和赵氏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阿妩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后——大宝死死护着妹妹,小丫把脸埋在哥哥怀里,浑身发抖。
大宝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倔强和信任。
"娘说的是真的。"
七岁的孩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阿妩眼眶一热。
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单薄的身躯独自扛下所有谩骂。
周遭喧嚣刺耳。
千年修行,她看遍花开花落,风霜雨雪,从未有过心绪起伏。
可此刻,看着孩子们被吓得发抖,看着昨日还感恩戴德的人今日倒戈相向——
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像细密的冰针,一根一根扎进神魂深处。
她费尽灵力引水救人,熬夜熬蜜只为给孩子买药,不曾害人分毫。
到头来,落得一个黑心骗子的骂名。
人群越围越多,逼迫声越来越大。
有人起哄要再把她赶出村子。有人要求她立刻赔钱。有人已经撺掇老周去报官。
赵氏在人群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赢了。
这一次,彻底赢了。
村外,山林隐蔽土坡后面。
陆野拄着猎枪拐杖,静静站在树影之中。
昨夜,他察觉到村长儿媳鬼鬼祟祟翻墙出入赵家后院,便悄无声息一路尾随。
矮墙角落,调包的全过程——赵氏与王翠兰互换蜂蜜、瓜分纯正槐花蜜的一举一动,全被他看在眼里。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粗麻布。
布面上,木炭笔迹清清楚楚勾勒出昨夜的全过程——两人翻墙的时间、调包的动作、搬运真蜜的方向,一笔一画,如同亲见。
这是目击铁证。
陆野低头摩挲着麻布,望向小院里孤立无助的阿妩,又瞥了一眼人群中暗自窃喜的赵氏。
冷冽的眼底,泛起一层杀意。
不急。
现在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让赵家提前销毁真蜜、串供抵赖。
他将麻布仔细折好,贴身藏进怀里。
他要去镇上。
找到那四罐被调换走的真槐花蜜。
人证物证,两手抓牢。
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当众撕破所有伪装。
让害人者,身败名裂。
陆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村口方向传来阿妩被围攻的嘈杂声。
他脚步没有停。
再忍一忍。
再等一等。
最好的复仇,不是一刀捅死,而是让所有人亲眼看着——
真相是怎么把刀子,一寸一寸捅回他们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