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日,晋阳城落了一场大雪。
沈霓裳裹着狐裘站在含章阁廊下看雪,漫天白絮纷纷扬扬,将代王宫的飞檐翘角、石阶回廊尽数笼进一片朦胧的素净里。院中那丛湘妃竹的枯叶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枝条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簌簌抖落一大片白,露出底下干枯的竹节来。天地之间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下来的细碎声响,像千万只蚕在啃桑叶。
“美人,外头冷,回屋吧。”青黛从殿内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手炉,塞进沈霓裳怀里,“王上方才传话,说晚膳前过来,让您别等他,先垫两口点心。”
沈霓裳抱着手炉,指尖渐渐暖回来。她仰头望了望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还要下一阵。“青黛,把殿里那几盏红烛都点上。”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进去张罗。不多时,含章阁内便亮了起来。沈霓裳特意吩咐挑了那套朱红描金的龙凤烛台,又让青黛在窗下案上摆了一对红釉的梅瓶,瓶里插着今早从灵泉空间摘出来的两枝碧心兰。兰花在暖融融的炭火气里慢慢舒展开花瓣,碧莹莹的光泽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清润。
她自己换了身衣裳。月白织金缠枝纹的曲裾深衣,领口和袖缘滚着一圈细细的银红绲边,发髻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再无多余饰物。铜镜里的人眉眼舒展,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莹润,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眼尾那抹天然的微挑被烛火一衬,妩媚里透着三分居家的柔软。
灵泉在识海深处静静流淌。那缕沉在小腹的暖意比前几日更凝实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轻而稳地扎着根。兰芽每日在水底翻着《孕胎篇》逐字比对,小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主人,泉种已稳,再过七八日便能诊出来了。”
沈霓裳垂眸按了按小腹,唇角微弯。这份笃定藏在心底,像雪夜里一盏稳稳燃着的灯。
刘恒来得比预想中早。推门进来时大氅上落满了雪,肩头和发顶一片素白,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雪粒子。沈霓裳起身迎过去,伸手替他解大氅系带,指尖拂过他被雪打湿的鬓发,触到一片冰凉。
“殿下怎么也不撑把伞?”她蹙着眉,将大氅接过来搭在屏风上,又回身去探他的手。果然,指尖冻得发红。
刘恒由着她摆弄,低头看她踮着脚替自己拂去发间落雪的模样。烛火映在她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沈霓裳被冰得缩了一下,抬眸瞪他。刘恒低低笑出声来,那笑意从胸腔里漫出来,震得他眉梢眼角都舒展开。他收回手搓了搓,又在炭火边烤了片刻,待掌心暖透了才重新去牵她。
“今日冬至,孤让御厨包了饺子。”他牵着她往内室走,语气随意又温和,“羊肉馅的,你尝尝。”
案上果然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大,白白胖胖地卧在青瓷碟中。旁边还温着一壶酒,两只鎏金小杯。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红烛高照,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细的噼啪声。
两人对面坐下,刘恒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面前的碟中。沈霓裳咬了一口,羊肉的鲜香混着葱姜的暖意在口中化开,她眯了眯眼。刘恒看她吃得满意,自己也夹了一只,吃相斯文却速度不慢。一碟饺子下肚,两人又分饮了一壶温酒。酒是代地特有的黍米酒,入口绵甜,后味微辛,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沉下去,在四肢百骸间散开。
酒意微醺时,沈霓裳歪在隐囊上,看着刘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窄缝。冷风裹着雪沫钻进来,激得烛火晃了晃。他倚在窗边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长安那边,上个月的回信到了。”
沈霓裳撑着身子坐起来。刘恒关上窗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吕后收了杜云汐,没说什么。母妃的上书也准了,让‘沈氏’好生养病,来年春暖再议归省。”他顿了顿,墨玉般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光,“这个冬天,你安全了。”
沈霓裳轻轻吐出一口气。悬了这些时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她靠着刘恒的肩头,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黍米酒的甜气,灵泉在识海中漾开一圈温润的涟漪。
“殿下,”她忽然唤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有件事告诉你。”
刘恒偏头看她。沈霓裳伸手拉过他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几层衣料,那处并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可刘恒的手掌覆上去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他指尖微微一颤。
“泉种已落。”她仰起脸看他,烛火在眼底碎成两点莹润的光,“再过七八日,便可诊出喜脉了。”
刘恒怔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意。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惊讶、狂喜、不敢置信,最终化作一种极深的、滚烫的温柔,像冰封的河面下春水骤然奔涌。
“霓裳。”他开口,声音哑了。
沈霓裳弯起眼睛,梨涡浅浅一旋。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交叠着将他的手掌更紧地按在那处。“殿下要当父亲了。”
刘恒喉结滚了滚,忽然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动作很轻,手臂却收得极紧,像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沈霓裳听见他胸口传来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着她的耳膜。
“孤去岁曾在母妃面前立过誓。”他闷声开口,声音被压得低低的,“说若此生能得一人真心相待、愿同甘共苦,孤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那时母妃笑孤年少轻狂。”他顿了顿,将脸埋进她发间,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后颈,“如今方知,年少轻狂说出口的话,原来是这般重的分量。”
沈霓裳贴在他怀里,鼻尖微酸,将脸埋了埋。灵泉深处,兰芽不知何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细声细气地嘟囔了一句“主人要当娘亲了”,便害羞似的沉回了水底,只在水面留下一圈一圈柔软的光晕。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簌簌地压在竹枝上、瓦檐上、阶前的青石板上。窗内红烛静静燃着,烛泪沿着龙凤纹的铜台缓缓淌下来,凝成一小朵一小朵殷红的烛花。案上那两枝碧心兰在暖意里完全舒展开来,碧莹莹的花瓣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烛火下像撒了一层碎钻。
刘恒松开她一些,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是一枚小小的玉坠,通体莹白,雕成一只蜷卧的兔子,憨态可掬,兔眼处嵌着两粒细碎的红宝,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
“上回你提过一句想吃兔肉,”刘恒耳尖微红,语气故作平淡,“孤想着别的兔子都真吃了,这只……留着。”
沈霓裳接过那枚玉兔,攥在掌心里。玉质温润,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清亮亮的,在安静的殿阁里荡开,像一串银铃落在雪地上。
“殿下,”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举着那只玉兔在他眼前晃了晃,“拿玉雕的兔子赔我,这也太——”
“太什么?”刘恒挑眉看她,面上端得住,耳尖却红透了。
“太可爱了。”沈霓裳敛了笑,将玉兔小心地系在腰间玉带上,然后凑过去在他微红的耳尖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刘恒僵了一瞬,随即伸手将人捞回来,低头吻住她唇边来不及散尽的笑意。
红烛摇曳,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素色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一对交颈的鸳鸯。炭盆里的银霜炭不知何时又添了新的一块,火苗窜了窜,暖意更盛了几分。窗外的雪依旧落着,将整个晋阳城一寸一寸覆盖成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沈霓裳靠在刘恒怀里,把玩着腰间那枚玉兔。她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他:“殿下,若是女儿呢?”
刘恒低头看她,唇角微弯:“女儿像你。好看。”
“若是儿子呢?”
“儿子像孤。好看。”
沈霓裳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忍不住又笑起来。她将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灵泉暖意融融地包裹着周身,那缕沉在小腹的泉种安安稳稳的,像一颗被精心守护的明珠。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雪渐渐小了。含章阁内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映着满室的暖光。刘恒不知何时已将她抱回了内室榻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暖意熏得微红的脸。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她已经阖上的眼和渐渐平稳的呼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手指拂过她鬓边时顿了一顿,极轻极轻地落在她额上,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冬至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窗外雪落无声,代王宫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含章阁那两枝碧心兰在暖意里悄悄地又舒展开一片花瓣,幽香弥漫在整间内室。灵泉深处,兰芽将《孕胎篇》合上放回原处,又从书堆里翻出一册《育儿备要》,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这一夜,代地大雪盈尺。
而含章阁里,红烛暖帐,春意初生。1
哈哈这也太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