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那几天热得离谱,气象台连着发了三天高温橙色预警,把整个城市烤得像块铁板。封荔坐在工作室的空调底下画大暑的稿子,窗外的梧桐叶子晒得打卷,蝉叫得有气无力。
大暑那张画她想了很久。小暑画的是荷塘老头和柳树,大暑该画什么?她翻了很多素材照片,看了别的插画师的作品,总觉得不太对。余宛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画废的几张稿纸,说“太规矩了,不像你”。
封荔趴在桌上盯着空白画纸发呆。她画废了四张稿子,全都是画面太满太用力,把大暑画得像一场灾难。
晚上回家她跟周泽说了这件事。周泽正站在灶台前做凉面,锅里烧着水,他把面条下进去搅了两下,头也没回地说:“你去年大暑那天在干什么?”
封荔愣了一下。
去年大暑……她想了一会儿。去年七月她刚毕业没多久,还没正式入职工作室,那段时间正忙着画校园系列的稿子。大暑那天她好像是在家里吹着空调画了一整天,画的是哪张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天特别热,热到连外卖都不想点。
“我在家画了一整天画。”她说。
“画的什么?”
封荔翻出手机相册往回划了半天,找到去年大暑那天发过的朋友圈。照片里是她的书桌,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校园图,旁边放着一杯冰柠檬水和一台对着她吹的小风扇。配文写着“热到融化,但画不能停”。
周泽把凉面端上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说:“画这个。”
封荔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头搅着碗里的凉面,脑子里那张空白的大暑画面忽然开始有了轮廓——一张小小的书桌,一台旧风扇对着吹,冰水杯壁上凝着水珠,窗外是白花花的天光和被晒蔫的梧桐叶子。桌边趴着一个人,握笔的手搁在画纸上,整个人热得懒洋洋的,但还是没停下。
那就是大暑。
第二天她花了整个下午把那张画完了。画面里那张书桌和风扇画得很细,窗外的白光用了留白处理,只在角落补了两笔梧桐叶的影子。趴在桌上的人只画了一个背影和一只握笔的手,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后来补上去的,写着“热,但想画完”。
周泽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正把画稿扫描进电脑。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图,然后弯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鼻息拂过她的发丝。
“这张好。”他说。
封荔仰起头看他,下巴正好碰到他的下巴,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把屏幕上的画翻到下一张。“还有五张要画呢。”
周泽直起身来走到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杯冰柠檬水回来放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跟画里那杯一模一样。
封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丝丝的酸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她偏头看了看周泽坐在沙发上看文献的侧影,觉得这个夏天的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过了几天余宛把六张节气插画初稿传给了文化馆那边。文化馆的策展人看完之后特别满意,说“大暑那张尤其好,有生活气”。余宛转述的时候封荔正趴在桌上画立秋的稿子,听见这句评价嘴角弯了弯。
她把这个消息跟周泽说了。他当时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她说完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微微的光。
“那张是你的功劳。”封荔靠在阳台门框上说。
“我什么也没画。”他把叠好的衣服递给她抱着,自己转身继续收。
“你给我出的主意。”
周泽把最后一件衬衫收下来搭在臂弯里,从阳台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那是因为你去年大暑那天本来就在认真画画。我只是提醒了你。”
封荔抱着那摞衣服仰头看他。阳台门没关,下午四点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她忽然想起去年大暑那天她确实在画,画的是校园系列里的第六张,画的是实验楼侧面那条梧桐走廊。那天她画完之后发朋友圈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只是随手记录了一下。没想到他记着。
“你去年大暑那天在干什么?”她问。
周泽想了想:“在实验室。那天实验室空调坏了,我跟付竣两个人搬了三台电扇对着吹。”
封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泽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面,三台电扇呼呼地对着他吹,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做实验。她觉得这个画面比她那间凉快的小书房惨多了。
“那你比我惨。”她说。
周泽把衬衫挂在衣柜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大暑那天真的来了。气象台预报的三十九度,早上出门的时候空气就已经烫人了。封荔走到地铁站的十分钟里出了一身汗,到工作室之后就没敢再出去,午饭都是叫的外卖。
下午她给周泽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别去实验室了,太热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已经在实验室了。空调修好了。”
封荔盯着那条消息哭笑不得。她又发了一条:“那你多喝水。”
周泽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三台电扇对着吹的实验台,台面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管实验记录本,角落里露出他白大褂袖口的一小截。配文写着:“去年今天的装备。”
封荔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她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台对着吹的小风扇和手边那杯冰柠檬水,跟去年大暑那天一模一样。
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两笔,画的是三台电扇和一只搪瓷缸。画完之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泽。
那边秒回了一个字:“像。”
封荔弯着眼睛把那张草稿收进了速写本里。她想,明年的小暑和大暑画什么,她大概又有素材了。2
还想看后续的甜蜜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