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本定稿那天是四月中旬,出版社把样书寄到了工作室。封荔拆开快递袋的时候手在抖,余宛和周橙都凑过来看。封面是她画的那张老巷子口糖炒栗子摊子,暖色调的灯光从摊子的布帘后透出来,照着两个正在买栗子的小人影。书名印在右上角——《城西慢》。
封荔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她画的十二个短篇故事,主角有卖早点的阿姨、修鞋的大爷、开花店的姑娘、深夜在便利店值夜班的年轻人。每一个故事都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平常到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她画了他们一年的日子,把那些琐碎的、安静的、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日常,一笔一笔落在了纸上。
她把样书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泽。那边隔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晚上带回来看看。”
晚上到家的时候周泽已经在了。封荔把样书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坐在沙发上翻开封面。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翻页的动作,跟上次翻那本画册时一样慢,每一页都停好一会儿。翻到第五个故事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个故事画的是一个开旧书店的老头,书店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她当时去采风的时候在里面坐了一整个下午。
“这家书店我去过。”周泽说。
封荔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哪家?”
“你画得太清楚了。”他翻到下一页,里面有一张跨页大图,画的是书店门口那条老街的全景,梧桐树、石板路、路边停着的旧自行车,还有对面那家卖糖水的小铺子。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画面右下角一棵画得很小的梧桐树。
“这棵树就是你剪头发那天我们路过的那棵。”
封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棵小树,其实只是背景里随手点上去的几笔。她没想到他会认出来。
“你什么都能认出来。”她说。
周泽合上书翻到封面,又看了看那句“城西慢”和底下她的署名。
“什么时候上架?”
“下个月。出版社安排了首发签售,在新华书店。”
周泽把书放在茶几上,偏头看着她:“我去。”
“你当然要去。”封荔弯起眼睛,“你是我先生。”
签售那天是五月初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好,阳光从书店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签售台上。封荔穿了件浅色的连衣裙坐在台后,面前码着一摞新书,旁边放着一支签售用的签字笔。余宛和周橙也来了,站在旁边帮忙递书翻页。
签售会开始之前封荔一直往门口看。周泽说好两点到,一点五十的时候门口还没有他的身影。她低下头拧开签字笔的笔帽,在样书上试了一下笔迹。两点整的时候书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周泽走进来,穿了件浅灰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他走到签售台旁边把奶茶放在她手边,低声说了句“路上堵了一会儿”,然后退到旁边读者队伍末尾,安安静静地排着,像个普通读者一样。
封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人群里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她低头抿了一口奶茶,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温度刚好。
签售的队伍排得不长但没断过。来的人有学生模样的女孩,有带着小孩的妈妈,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说“我女儿让我来买一本签名的”。封荔给每一本书签上自己的名字,偶尔画一只小兔子或者一片叶子在扉页角落。轮到周泽的时候她已经在签售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有点酸,但看见他排在队伍里一步步靠近的时候觉得那些酸都不算什么了。
周泽把书递过来的时候她低头在扉页上画了两只小人,一高一矮,并排站着。然后写下日期和地点,签上名字,把书合上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翻到扉页看了一眼,站在台前没有立刻走。封荔抬头看他,他正看着那两只小人,嘴角弯着那个她最熟悉的弧度。
“这位读者,”封荔一本正经地问他,“需要写什么祝福语吗?”
周泽抬眼看着她,想了想:“写‘继续画’。”
封荔低头在扉页上补了三个字。周泽把书收进外套内侧口袋,转身离开的时候手轻轻拍了一下台面,像是一个不用言说的暗号。
签售会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背着帆布包,排到台前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有些激动地说:“封老师,我特别喜欢你的校园系列。我想问一下,那些画里是不是每一张都有两个人?我数过,每一张都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封荔的笔尖在扉页上方停了一拍。她抬头看着那个姑娘,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所以是真的有人陪着你走那些路的吧?”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那个人也来了吗?”
封荔偏过头看了一眼书店角落。周泽正靠在书架旁边翻一本摄影集,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来了。”封荔把书签好递还给那个姑娘,“他一直都在。”
姑娘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封荔低头收拾台上的签字笔和剩下的样书,余光看见周泽从角落里走过来,帮她把那杯已经喝空了的奶茶杯收走扔进垃圾桶。
“累不累?”他走回来问她。
“手酸。”封荔把右手伸给他看,虎口因为握笔太久微微泛红。周泽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伸手替她揉了两下,力道很轻。
余宛在旁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跟周橙说:“你看,这就是嫁了人的好处。签售会结束有人给揉手。”
封荔耳朵红了,把手收回来藏在桌底下。周泽面色如常地帮她把剩下的样书码进箱子里,动作利落。收拾完之后两个人跟余宛她们道了别,从书店后门走出去。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飘着晚春的花香和街边小吃摊飘出来的烟火气。封荔走在周泽旁边,手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揉过的温度。
“你今天买了书没有?”她问他。
周泽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签售的书翻了翻扉页给她看。那两只小人的下面她写的“继续画”旁边,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大概是排队的时候写的。
“家里的素材盒还有很多空位。”
封荔低头看着那行字,觉得五月的风比任何时候都轻。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沿着那条被傍晚的光染成暖金色的街道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