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

婚礼之后第三周，封荔把宿舍里最后一批东西搬进了教师公寓。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一个纸箱。许意欢和张灵玉帮她拎上来的，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空间，许意欢感叹了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然后被张灵玉拽走了。

门关上之后，封荔蹲在地上拆那个纸箱。里面是她的书、护肤品、几双换季的鞋，还有一个小盒子，装着平时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把书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塞，发现周泽已经提前清理出了两排空位，整整齐齐地等着她的书入住。

她把那本自己其实看不懂的医学图册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挨着周泽那排厚厚的专业期刊。两排书脊高低错落地靠在一起，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并排长在一片土里。

周泽下课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两个马克杯，一个浅蓝色一个浅粉色，杯身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小图案。他弯腰拿起来看了看，封荔从厨房探出头："我买的！两个配对儿，你那个是月亮图案，我的是星星。"

周泽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标签，又放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你午饭吃什么？"他放下钥匙往厨房走。

"剩饭？"封荔站在冰箱前面往里看，"昨天打包的菜还在。"

周泽走过去跟她一起看了一眼冰箱，伸手把里面的剩菜盒子拿出来，又顺手从冷冻层摸了包速冻水饺。封荔看着他系上围裙拧开灶火的利索动作，靠在冰箱旁边心满意足地等着开饭。

水饺煮好的时候两个人对坐在那张小餐桌前，一人一碗，白胖的饺子浮在清亮的汤里，旁边搁着一小碟醋。封荔夹了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呼气。

"慢点吃。"周泽把自己那碗里的汤晾凉了推到她手边。

封荔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夹了一个饺子。吃着吃着她忽然说："周泽，我想去找工作。"

周泽抬头看她。

"我学的是设计嘛，毕业了总不能天天窝在沙发上看你做饭。"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我投了几家简历了，有一家上周给了我面试通知。"

"哪家？"

"城南一家小的设计工作室，做文创产品的。规模不大但作品风格我挺喜欢。"她抬起眼看他，"你觉得呢？"

周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你想去就去。通勤方便吗？"

"坐地铁四站。"

他点了点头："那去试试。"

封荔弯起眼睛笑了。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尖，他垂眼看了她一下，没缩回去。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逛了趟宜家。封荔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周泽跟在旁边。她往车里扔了一套浅灰的床品四件套、几个收纳盒、一对小台灯。路过餐具区的时候她停住脚步，拿起一个白瓷小碗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画着一枝细细的绿芽。

"好看吗？"她举起来问他。

周泽接过碗看了看，然后弯腰从下面那层拿了一模一样的两只放到购物车里。

"两个。"他说。

封荔看着购物车里并排放着的两只小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逛到灯泡区的时候周泽停住了脚步，认真比较两种暖光色温的区别。封荔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等他做决定，余光扫到货架另一头有一对年轻情侣也在买东西。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撒娇说"想买那个地毯"，男生无奈地翻着价签说"太贵了"。

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转头看见周泽已经选好了灯泡放进车里，正在等她。

"走了。"

两个人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封荔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周泽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购物车往他那侧微微偏了偏让她挽得更稳当一些。

从宜家出来天色已经黄昏了，两个人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往停车场走。封荔走在周泽左边，余光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被斜阳照得亮了一下。她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

回到家拆完购物袋里的东西，封荔换上那套新买的浅灰床品。她踩着椅子把旧床单拆下来的时候，周泽站在旁边扶了一下椅背，等她铺好了才松手。

新床单的料子柔软服帖，封荔整个人躺上去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听见客厅里传来周泽整理购物袋拉链的声响。她闭着眼弯了嘴角。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封荔把腿搭在周泽膝盖上，嘴里含着一颗橘子糖。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低低地填满整个房间。

"周泽。"

"嗯。"

"你把客厅灯关了吧。"

他伸手够过遥控器关了顶灯。客厅顿时暗下来，只剩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封荔转过头看他。电视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明明暗暗的，他正看着屏幕，但目光是散的，在想什么事情。

"你在想什么？"

周泽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在想明天上午那节课的课件。"

封荔笑了一声，伸脚趾戳了戳他大腿："周教授，下班了。在家不许想工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戳在自己腿上的脚趾，伸手捉住了她的脚踝，轻轻拢在掌心里。他的手掌温热干燥，贴着她微凉的脚踝皮肤。

"好。"他说。

房间里继续放着那部老电影，电视声低低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条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刚刚好的距离上。封荔把脚踝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往前靠了靠，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宽而稳，下巴搁在她头顶的时候微微压下来一点重量，不沉，是那种刚好让人觉得安心的重量。

封荔闭着眼听着电视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感觉到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衣料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平稳，像他平时思考时在桌沿叩出的节拍。

她没睁眼，嘴角翘了翘。这个人的习惯正一点一点渗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餐桌上的水杯永远放在她顺手的位置，遥控器永远搁在她伸手够得到的茶几角上，天气预报里她所在的那座城市被他设成了默认。

她从他的肩膀上微微仰起头，嘴唇贴着他的下颌线，声音闷闷地问："周泽。"

"嗯。"

"你觉得搬进来的感觉怎么样？"

他低头看她。电视光在他眼底映着明灭的碎片，那些碎片里映出她的轮廓。

"家里有人了。"他说。

封荔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闭着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