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言情  古风虐恋   

诗集

雪烬婚骨

苏清禾从简家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翻了一整夜的母亲诗集。

那本诗集的纸张已经泛黄变脆,翻的时候必须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会在页角留下裂痕。她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除了母亲清秀端正的字迹和那些耳熟能详的诗句,什么都没有发现。《柏舟》《绿衣》《燕燕》《终风》——都是《诗经》里的篇目,母亲抄得极为工整,偶尔在页边用极细的笔触画一小朵兰花,算是唯一的装饰。

她合上诗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她一夜没睡却丝毫不觉得困。简伯父说母亲留了话,说“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找到了路,就来翻翻这本集子”——但她翻了一整夜,什么路都没找到。

她把诗集放在枕边,和衣躺下,闭眼之前忽然又睁开,重新拿起那本集子翻到《柏舟》那一页。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柏舟》的篇名下面,母亲没有抄全诗。她只抄了前半段,后半段空了一整页,而在那页空白的右下角,用极淡的墨笔画了一朵兰花。

那朵兰花的姿态和页边那些装饰性的小花完全不同。它的花瓣不是舒展的,而是微微收拢,像是还没开放就被冻住了一样。花茎旁边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要用指甲盖去比才能看清。

“吾儿清禾,见字如晤。沈家之事,非汝父一人之过。然过错已成,冤魂难安。若有一日汝见此字,勿恨任何人,只望汝知——汝母一生最后悔之事,非嫁入苏家,乃明知而不言。”

苏清禾拿着诗集的手开始发抖。她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沈家之事,非汝父一人之过”——母亲说“非一人之过”,就是承认了父亲在沈家案中有份。而“明知而不言”这四个字,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母亲知道。

母亲知道父亲做了什么,知道沈家的事另有隐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带着这个秘密嫁进了苏家,生下了大哥和她,然后在临终前把这份藏在兰花图里的悔恨留给了这本诗集。苏清禾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母亲临终前和父亲关在房里谈了很久,也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父亲在那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母亲的名字——那不是怀念,是愧疚。他愧疚的也许不只是对母亲的亏欠,还有母亲知道的那件事。

她将诗集合上放在膝头,窗外天光渐亮,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院子里的栀子花经过一夜的露水,香味变得愈发浓郁,混着清晨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她从小到大都觉得这个院子的清晨是最好闻的,但今天这个味道让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勿恨任何人”——母亲这样嘱托。可母亲没有告诉她,当你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做过不可饶恕的事,你要怎么做到不恨。也没有告诉她,当你知道另一个你越来越在乎的人很可能和这件事有关,你要怎么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天亮之后她起得很早,去正院给父亲请安。苏文渊正在用早饭,看见她进来微微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她坐下。桌上摆着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厨房总是变着法子给她准备她喜欢的点心。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看书看得晚了些。”苏清禾接过丫鬟递来的粥,低头喝了一口。她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怕一看就会把昨晚读到的那些字全部倒出来。但她的余光还是扫到了父亲的手指——那是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握过笔,批过奏折,也签过足以改变别人命运的文件。这双手在她发烧的夜里替她换过额上的帕子,教她写过第一个“人”字,把她扛在肩头去逛过上元节的灯会。

也是这双手,在十年前的一份文件上写下了“沈敬之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她不恨他。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请完安出来,她在回廊上遇见了苏瑾年。大哥刚从军营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下,看见她就皱起了眉。

“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苏清禾用了同样的理由,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大哥,“大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当年沈家的案子——你知道吗?”

苏瑾年的表情在极短的瞬间凝住了。他比她大六岁,沈家案发那年她六岁,他十二岁。他是苏家的长子,从小就比同龄人早熟,如果连母亲都知道的事,父亲没道理瞒着大哥。他一定知道什么。

“谁跟你提的?”苏瑾年的声音沉下来,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下人在附近。

“没有人提。我只是——只是最近听到了一些事。”苏清禾没有把母亲的诗集说出来。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她还不知道要不要跟任何人分享。

苏瑾年沉默了一会儿,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道,但按在她肩上的力度却是克制的,像是在按住一只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风筝。

“清禾,有些事不是现在的你能知道的。不是你不配知道,是我和爹都不想让你沾。你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没求过你什么事,这次就当我求你——不要再问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重量让苏清禾心里一沉。从小到大,大哥对她永远都是有求必应的。她想要什么,他嘴上骂她娇气手上却替她去拿。她想跟谁来往,他再不高兴也只是嘴上说说。这是第一次,他用“求”这个字跟她说一件事。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苏瑾年松开手,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院子。他的背影笔直如松,步幅比平时快了几分。苏清禾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也许大哥说得对,有些事不该她查。她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千金小姐,连朝堂上的规矩都不懂,凭什么去触碰一桩十年前的铁案。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藏着的诗集,那朵收拢的兰花和母亲的字迹还在。

母亲说:“若有一日汝见此字。”母亲把这句话留给她,就是笃定她有一天会看见。母亲相信她会找到这条路。她已经找到了开头,如果现在停下来,就是对母亲最大的辜负。

她回到自己房里,重新翻开诗集,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兰花图。花茎旁边的小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墨迹虽然淡了,但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稳,像是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们要在纸页间等待很多年。

这天下午她没有出门,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瓣层层叠叠地裹着嫩黄的蕊,花香浓得化不开,从窗棂的每一道缝隙里挤进来。她看着那些花,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这几个月来的画面——慈云寺的初遇,宫宴上的重逢,放生池边的“风不是哭的,是唱的”,西山猎场他拽住惊马缰绳时翻出血肉的虎口,暴雨河堤上他赤着上身扛沙袋的身影,还有端阳宴上二叔提起沈家时他纹丝不动的沉默。

从前她只是觉得他神秘。现在她开始觉得他比神秘更深——他在查沈家的案子,或者他本身就和沈家有关系。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接近苏家绝不是单纯的偶然。大哥从一开始就怀疑他别有用心。父亲虽没有明说,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从未停止过打量。而她,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拒绝相信这些。她告诉自己她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他,她坚信他骨子里是热的、是好的、是值得信任的。现在她依然这么觉得——但她需要知道,那个“好”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晚饭后她让挽月去兵部衙门递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下月初一,慈云寺,我有话问你。”没有称呼,没有署名,但她知道他会来。因为她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这是第一次,而第一次永远意味着有什么事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