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意有孕的消息,在东宫传开时已是五月。
春末夏初,院里的老桃树落尽了花,枝头冒出青涩的小桃果,毛茸茸地藏在叶间。椒房殿侧殿的廊下新添了一张宽大的躺椅,铺着软厚的锦垫,刘启命人特意打的,说让她白日里歇脚用。王小意窝在躺椅里,手边搁着一碗灵泉水兑的蜜渍梅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入口便压住了晨起那阵翻涌的恶心。
她这一胎怀得不算太难受,唯独晨起总要干呕一阵。刘启头一回撞见她伏在案边吐的时候,脸色比她还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递水的手都在抖。后来他摸清了规律,每日清晨上朝前必要亲手将一碗蜜渍梅子放在她枕边,再低头亲亲她额头才肯走。
"今日好些了?"他下了朝便赶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龙纹金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大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先是凑近看她脸色,又伸手探她额头温度,最后将耳朵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听了听。
王小意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推他脑袋:"才三个月,听不出什么的。"
刘启不依不饶地贴着听了一会儿,抬头看她时眉眼弯弯的:"孤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她叫孤父皇呢。"
王小意笑着摇头,没拆穿他。这几日灵泉空间里的泉水波动得厉害,她隐约能感觉到腹中小东西的气息——微弱却生机勃勃,像一粒发了芽的种子在温润的土壤里舒展根系。她每日清晨会用灵泉水兑了温水饮下,那些清冽的液体似乎透过血脉滋养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让她的孕吐都比寻常妇人轻了许多。
刘启不知道灵泉空间的事,只知道她嫁进来后气色一日比一日好,皮肤莹润通透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孕中略见丰腴的模样都格外动人。他有时半夜醒来看着她熟睡的侧脸,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姑娘怎么就跑到他身边来了,还怀着他的孩子。
"想什么呢?"王小意被他盯得久了,睁开眼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刘启回神,将脸埋进她肩窝里蹭了蹭:"想桃夭生出来,像你还是像孤。"
"像你好看些。"
"胡说,"刘启闷声道,"像你才好看。孤这张脸有什么好看的,当年在吴国差点被人认出来追着打。"
王小意笑出了声。初夏的风从院外穿进来,带着草木新绿的气息,廊下挂着的风铃叮咚作响。她伸手揉了揉刘启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大型犬般轻声说:"像谁都好,平安就好。"
刘启嗯了一声,将耳朵重新贴回她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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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桃夭在腹中满了四个月,王小意的小腹已经明显隆了起来。
窦皇后隔几日便差人来问安,送来的补品堆了半间厢房。薄巧慧也来看了她两回,每回都带着亲手做的软糕小食,话不多,坐一盏茶便走,温柔得体得让王小意挑不出半分毛病。倒是粟姬那边安静得出奇,自春宴那日后便再没出过什么动静,据说整日在自个儿院里抄经诵佛,连晨昏定省都告了病。
刘启对此的评价是"但愿她是真安分了",王小意没接话。她前世虽记忆模糊,却隐约记得一个道理——咬人的狗不叫。粟姬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却半点声响都没有,反而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不过眼下她没心思去想粟姬。腹中的孩子一日大过一日,灵泉空间里的桃树也跟着一日盛过一日,开花结果落了又开,像是和腹中小东西的成长遥相呼应。她每日用灵泉水烹茶煮饭,那些清冽的泉水渗入骨血,滋养着自己和孩子,连太医来请脉都说这一胎养得极好,脉象稳固有力,像是浸在福窝里长出来的。
七月初三夜里,王小意忽然从梦中惊醒。
腹中一阵坠痛,她伸手一摸,褥上已洇开一小片湿润。灵泉空间里那株桃树猛地抖动起来,满树桃花簌簌而落,池水翻涌如沸。她深吸一口气,唤醒了睡在侧间的阿萝。
"叫医官,"她的声音出奇平静,"要生了。"
东宫一夜灯火通明。
刘启在产房外站了整宿,从亥时到寅时,一步都没挪过。里头传来王小意压抑的喘息和稳婆高声指挥的动静,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窦皇后连夜赶来了,坐在偏殿喝茶,见他这副样子也没说那些"妇人生产你杵在这儿做什么"的场面话,只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
刘启不肯坐。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响,穿透晨曦穿透门板,像一枝带露的桃枝破开晨雾。刘启整个人震了一下,猛地抬头,门开了,稳婆抱着一团裹在绯红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出来,满脸堆笑地跪下:"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一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刘启接过襁褓的手是抖的。他低头看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一团——她闭着眼,小嘴微微张着,哭过一声后又安静下来,睫毛细得像两片绒毛搭在粉白的眼皮上。
他看了三息,忽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深吸了口气。
"……真丑。"他哑着声说。
窦皇后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你小时候比她还丑呢。"
刘启没反驳,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拢了拢,抱着女儿推门进了产房。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气混着灵泉水浸润过的清冽香气,王小意靠在床头,头发汗湿了贴在鬓角,脸色有些白,可看见他进来便弯了弯唇。
"给我看看。"她伸出手。
刘启将女儿放进她怀里。小小的婴儿触到母亲的气息,本能地往她胸口蹭了蹭,小嘴一撅一撅的。王小意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心口那股酸胀满溢的感觉涌上来,眼眶也热了。
"桃夭,"她轻声唤,"娘亲的桃夭。"
刘启在她身侧坐下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母女俩一起拢住。三个人挤在一张窄榻上,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满身。怀里的小桃夭忽然动了动眼皮,慢吞吞地睁开一线眼缝,黑白分明的瞳仁水洗过一般干净,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天光,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刘启看了她好久,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侧过头在王小意鬓角落了一个吻。
"辛苦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王小意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灵泉空间里那株老桃树缓缓归于平静,一池泉水映着天光潋滟生辉,满树桃花不知何时又开了满枝,灼灼其华,热闹得像在替她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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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满月那日,东宫摆了小宴,只请了文帝和窦皇后两位长辈。文帝刘恒亲自抱了抱孙女,看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难得露了笑模样,转头对刘启说:"像她娘。"
刘启乐得合不拢嘴:"儿臣也这么觉得。"
窦皇后在旁看着儿子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转头对王小意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身子养得如何?"
"回母后,都好。"
窦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王小意的手背,将一只通体莹润的赤金长命锁放进她掌心。
"这是启儿小时候戴过的,"窦皇后说,"给桃夭吧。"
王小意怔了一下,抬头看窦皇后。这位平日里端庄威仪的皇后此刻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如常。她低头道谢,将那枚长命锁收好,回头时看见刘启正抱着桃夭在窗前逗弄,日光落在他肩头,他低头对着女儿做鬼脸,桃夭被他逗得咧开没牙的小嘴直乐,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滚过满室春光。
王小意看着他们父女俩,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前世今生,辗转流离。五岁那年假山后的少年,十五岁那年桃花树下的重逢,三月里金册玉牒的红毡,四月里他伏在她腹上听胎动的模样——所有散落的片段在这一刻拼合起来,暖融融地连成了一片完整的、属于她的光景。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汤温热清甜,带着灵泉水浸润过的润泽气息。
窗外桃树枝头又冒了新叶,绿油油的,在夏风里轻轻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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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光幕上浮现的是一个晨光满室的情景:男子将襁褓中的婴儿递给床上的女子,三人的身影在日光里交叠在一起,暖得让人心头发软。下方一行小字浮现:
【汉景帝长女桃夭降生,景帝与王氏甚爱之。桃夭幼时聪慧,景帝常抱之临朝,被群臣戏称"小殿下"。】
李世民看着那句话里"常抱之临朝"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长孙皇后凑过来看了看,也弯了唇角:"景帝倒是个女儿奴。"
"可不是。"李世民摇摇头,眼底却有笑意,"当年朕有了长乐,不也恨不得天天抱着去太极殿?结果被魏征那老家伙参了一本,说陛下不该以私害公。"
长孙皇后抿唇笑:"臣妾记得。后来陛下还是偷偷抱了。"
李世民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朕的女儿,朕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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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汉·建元年间
未央宫里,少年天子站在殿前仰头看着天幕上那句"桃夭降生,景帝与王氏甚爱之",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皇姐平安降生了。父皇母后那时笑得那样欢喜。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翳,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原来皇姐活下来了。灵泉……母后的灵泉护住了她。
他想起幼时偶尔在母后宫中闻到的那种清冽甘甜的香气,像是桃花混着露水,却又比那更纯净几分。原来那时候母后就在用那种水养他了。
刘彻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暖融融的,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还能感受到母后温软的掌心覆在尚在襁褓中的他身上的重量。
"皇姐,"他对着空中的光幕轻声说,"你该比孤大吧。孤替你好好活着,连着你那份。"
晨风穿堂而过,吹动少年天子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未央宫外,今年的桃花不知何时又开了,满城芬芳里,有婴儿咯咯的笑声隐约从遥远的天幕中传来,软糯清脆,像一串蹦跳的露珠滚过时光的缝隙。
刘彻闭上眼睛,笑了。1
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