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熙街的薄雾迟迟不散,笼着一街喧嚣落寂。
叶聿禾立在原地,白衣如雪,清绝眉眼间波澜不起,唯有眼尾那颗泪痣,在朦胧天光里晕开一点细碎艳色,冷而不妖,淡却夺目。
她看向身前笑意盈盈的红衣少年,指尖缓缓摩挲合拢的扇骨。扇刃寒芒暗藏,方才追凶时的戾气尚且没有完全敛尽,可面对闲散温和的沈斟时,心底那层冷硬,莫名难以全然铺开。
世人畏惧银月阁主的杀伐手段,敬她、避她、畏她。唯有眼前这人,清楚她手握生杀刑权,依旧坦然上前,与她商谈条件,眼底寻不到半分退缩。
沈斟时见她沉默,桃花眼弯了弯,红发带末端银铃随风轻晃,清脆声响打散凝滞的气氛。
“阁主不必为难。”他微微垂首,拾起最后一卷散乱卦布,仔细叠放整齐,动作从容,不见狼狈,“我知晓阁主身负公务,追凶要紧,无心之失,我本不愿计较。”
话语听着宽容,落在叶聿禾眼中,那含笑的目光却带着笃定的试探。
执掌银月阁数年,阅人无数,她一眼看穿内里深意。
他不是不在意,而是算准了她行事磊落,公私分明,绝不会平白亏欠旁人。
果不其然,沈斟时抬眸,语气分寸得当:“只是这小摊是我今日全部营生。阁主一句赔偿,未免太过生分。金银俗物于我无用,只求一桩机缘。”
“陪我算一卦,此事一笔勾销。”
围观百姓屏息凝神,内心震动。
谁能想到,一名不起眼的算命少年,竟敢要求聿禾阁主屈尊卜卦。
那是天下无双、绝尘冷绝的银月阁主,执掌天下刑案,断尽世间冤屈,从来没有人能勉强她半分。
叶聿禾眸光微沉,视线掠过少年明艳红衣,落进澄澈坦荡的桃花眼里。
少年眼底干净通透,没有贪念,所求不过一卦,看似儿戏,内里却深不可测。
短暂沉默后,清冷嗓音穿透薄雾,清晰响起:“可以。”
一字落下,街边一片哗然。
沈斟时眼底笑意愈发浓郁,像是春风拂过冰封寒潭,漾开层层涟漪。他上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白雪红衣两两映衬,周遭风光尽数黯然。
“那就多谢阁主成全。”
他抬手,指尖捏起一枚铜钱递到她面前,动作轻柔有礼:“阁主随心抛掷即可。我只解机缘,不问过往私隐,不问心中烦忧。”
叶聿禾垂眸看向掌心温热的铜钱。
她一生断案依靠证据法理,判罪依从律法,向来不信天命鬼神,所谓卦象吉凶,于她而言不过人心虚妄。
可这一刻,她鬼使神差伸手接过铜钱。
指尖短暂相触,微凉撞上温热,转瞬分开。
沈斟时指尖微顿,桃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暗光,快得无从捕捉。
叶聿禾随手将铜钱掷向地面。
铜钱在青石板上飞速旋转数圈,最终稳稳停落,字面朝上。
沈斟时垂眸凝视片刻,再度抬眼看向她,语气温润,带着几分玄妙:“月落深渊,红烛破寒。前路多诡,遇火皆安。”
短短八字,语焉不详。
旁人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江湖术士随口谶语。
叶聿禾的心轻轻一沉。
月,指代她。银月阁主,常年与冷月寒霜相伴。
火,便是眼前这身灼灼红衣,是唯一一个能够靠近,消融她一身寒意的少年。
眸底寒波微动,她冷声追问:“此话何意?”
沈斟时却收回目光,笑意不改,轻轻摆手:“天机不可泄露。卦已了结,摊位一事就此揭过。阁主尚有公务,自便即可。”
他收拾好所有物件,背起行囊,洒脱自在,仿佛方才惊动整条长熙街的纠葛从未发生。
红发带银铃轻响,他转身汇入人流,红衣身影渐渐远去,留给叶聿禾一道挺拔张扬的背影。
叶聿禾静立原地,久久没有挪动。
掌心通灵暖玉尚存余温,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铃音,以及那一句捉摸不透的卦辞。
暗处,两名银月暗卫悄然现身,垂首待命。
“阁主,人犯已经妥善押好。”
叶聿禾收回思绪,敛去眼底所有起伏,重回冰封般的漠然,淡淡吩咐:“回银月阁,归档备案。”
“是。”
白衣翩然转身,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消失在长熙街茫茫薄雾之中。
一场初遇看似尘埃落定,无人察觉,宿命丝线悄然缠绕,牢牢捆住寒月与红妆。
夜幕缓缓垂落,暮色吞噬白日天光。
京城西隅,临江而立的望潮客栈,常年接纳往来客商。白日喧嚣热闹,入夜之后,只剩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斑驳,衬得古旧楼宇幽深寂静。
夜色浓稠如墨,晚风携着江雾袭来,湿冷浸透骨肉。
客栈后厨杂役阿烛,奉命出门检查后院柴房与库房门锁。
手中提着一盏老旧油纸灯笼,橘黄灯火范围狭小,只能照亮身前方寸之地。灯火摇晃,影子在灰墙上忽长忽短,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诡异。
夜深人静,整座客栈寂静异常,风声穿廊,簌簌作响。
阿烛心底莫名发慌。
往日夜里,客房总会传来零星交谈、翻身动静,今夜却死寂沉沉,好似客栈早已空无一人。
他攥紧灯笼,加快脚步,低头查验柴房门锁。
灯光垂落,木门锁扣完好无损。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折返,身侧骤然掠出一道黑影。
速度快如同鬼魅,不带一丝风声,瞬间笼罩过来。
阿烛来不及发出半声惊呼,脖颈被一只冰凉枯瘦的手死死捂住。
强劲力道禁锢四肢,彻底剥夺发声的机会。
油纸灯笼脱手坠落,哐当砸在青石板上。火苗尚且摇曳,映着凌乱影子,笼罩整片庭院。
黑暗中,一缕诡异冷香钻入鼻腔,顺着呼吸蔓延四肢百骸。
阿烛瞳孔骤缩,极致恐惧席卷心神,四肢僵硬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灯火明灭,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下一瞬,一只大手扣住他腰腹,力道森寒,将人拖拽进沉沉夜色。
挣扎声、喘息声,尽数被风声吞没。
庭院重归死寂,落地灯笼依旧燃着,冷风里摇摇欲坠,守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藏起一场无声的失踪。
夜色越深,诡谲之气越是浓重。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辰时,江雾尚未散尽,天色微凉。
望潮客栈全线封禁,衙役层层驻守,禁止任何人靠近。
短短三日,流言传遍京城。
客栈接连失踪三名仆役,白日正常劳作,入夜凭空消失,无尸体、无踪迹,查不到半点线索。官府连续勘查三日,盘问房客、勘测现场,穷尽手段依旧一无所获。
失踪之人如同人间蒸发,院落没有打斗痕迹,不见血迹,门窗完好,诡异程度绝非寻常匪盗掳人。
案情棘手难破,层层上报之后,再次交由银月阁处置。
晨雾漫漫,江风习习。
一道雪白身影自长街尽头缓步走来。
叶聿禾白衣纤尘不染,立于客栈石阶之下。晨雾落在肩头发梢,宛如覆上薄霜。右眼尾那颗泪痣在微凉天光下格外鲜明,清冷容貌多出一丝矛盾的艳色。
手中素白折扇轻握,扇刃敛尽锋芒,是她勘案擒敌的利器。
值守衙役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自觉让出通路。
“见过聿禾阁主!”
叶聿禾微微颔首,神色淡漠,抬步踏入封禁的庭院。
院中依旧摆放着三日前落地的油纸灯笼,烛火早已燃尽,孤零零摆在青石板上,满目萧瑟。
客栈静谧死寂,空气里萦绕一缕极淡冷异香气,若有若无,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叶聿禾常年查案磨炼出的敏锐嗅觉。
她驻足庭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地面整洁,找不到拖拽划痕,无多余脚印,门窗梁柱完好,一切看上去平和正常。
可太过完美的现场,本身就是最大的蹊跷。
世上从无真正凭空消失的悬案,只是凶手藏匿痕迹的手段,超出常人认知。
叶聿禾缓步向前,仔细审视每一处角落。她躬身,指尖轻触青石板,拂过灯笼落地的位置。
三日前夜风呼啸,若是强行拖拽人体,必定留下尘土划痕、倒伏杂草。此处却干净得刻意。
眸光微凝,清冷嗓音低声推演,条理清晰:“无打斗痕迹,无挣扎印记,没有呼救痕迹。”
“受害者毫无防备瞬间受制,并非外力强行掳掠。”
“现场残留淡冷异香,残息微弱,疑似秘香,可使人迅速失力、神志昏迷。”
“凶手熟悉客栈地形,清楚仆役作息,精准拿捏行动时间,绝非外来之人。”
“内应布局,秘香控人,无声掳走受害者,刻意清扫所有痕迹,制造失踪假象。”
层层推理抽丝剥茧,将无解悬案拨开迷雾。
就在她垂眸观察石板纹路,准备追查香源踪迹之时,一道清润含笑的少年嗓音自身后响起,恰到好处接上她未说完的推论。
“不仅如此。”
“此香不会夺人性命,只锁神魂意识,不伤躯体,不留药残。寻常仵作查验,根本无从发觉。”
话音落下,微风拂来,细碎银铃声飘进庭院。
叶聿禾身形一顿,迅速转身。
晨雾缭绕的客栈拱门之下,红衣少年倚柱而立。
沈斟时一身绯红劲装明艳依旧,高束马尾利落张扬,赤红发带随风翻飞,末端银铃轻轻晃动。桃花眼漾着浅浅笑意,姿态闲散,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深邃,仿佛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四目相对。
一白一红,一寒一暖,再次在诡案迷局之中相逢。
沈斟时抬眸,目光坦荡落在她清冷眉眼,唇角扬起戏谑温柔的弧度。
“三日未见,阁主断案风采,依旧天下无双。”
“只是这凶徒手段刁钻,官府凡眼难以看破,单凭阁主一人,恐怕难以解开全局。”
“不如——”
他抬步朝她走来,红衣冲破晨雾,步步生风。
“我陪阁主,一同勘破这场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