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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当面回你

吾师知吾文

陶夭从办公楼走回宿舍的那段路,每一步都踩在雪后初融的湿路面上,脚步声被夜风裹挟着送出去又折回来,听着比平时更清晰。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夏子衿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就把书放下了。

"你这表情,"夏子衿说,"从外面带回来的暖意还没散完。他去办公室找你了?"

陶夭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到自己的床沿上,双手撑着床垫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她的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她自己也没办法压平的角度,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没察觉的轻快:"我去找他的。下午写了一封信塞到他门缝底下,晚上他让我过去。他说不用回信了。"

"不用回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陶夭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转向夏子衿,那个笑容在她的脸上慢慢展开了,像一朵在夜间缓缓打开的花,"他说他当面回我。然后他回了。"

夏子衿把书合上搁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他怎么回的?"

陶夭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在回想那个傍晚的画面——办公室暖黄的灯光、他弯腰靠近她时额前碎发的触感、那句"我这边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处理完了"落进耳朵里时的温度。那些东西被她一层一层地叠好收在身体的某个位置,现在她需要把它们从那里取出来,用语言重新摊开。"他说只要我愿意走,他就跟着。他说这三年导师的身份不会变,该批的稿子一篇不少。但三年之后的事——"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但他的意思我懂了。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好了。"

夏子衿安静地听完,然后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抬头的时候表情认真了一些:"三年。你现在研一,毕业的时候二十六岁。他在等你把该走的路走完。他原话是什么?"

陶夭想了想,把他说过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你研究生这两年我在你面前首先是导师。该批的稿子一篇不会少。但除了这些以外的时间,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这边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就只有你愿不愿意的问题。'"

夏子衿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枕边,靠进床头里望着天花板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陶夭,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那就行了。他明确说了他会等,你也不用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剩下的就是走完剩下的路。"

那天晚上陶夭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路灯映出来的暖黄色光晕,把傍晚在办公室里发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锁骨上方那枚银杏叶坠子,冰凉的银质触感被体温捂暖了,贴着皮肤有一种妥帖的存在感。她握着那枚坠子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之后的几天日子和平时没有太大的不同。周三上午有组会,关雎坐在办公桌后依次听三个学生的文献汇报,到陶夭的时候他问的问题比之前更深了一层,她答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思考的速度正在努力跟上他提问的节奏。周野在旁边翻着自己的笔记偶尔插一句,孙晚晴在陶夭回答完之后轻声补充了一个相关的例子,关雎点了点头说"这个补充的好"。组会结束后三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周野走在最前面回头说了一句"下周轮到我被问了你们俩到时候救我"。

陶夭走在走廊中间,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周野的、孙晚晴的脚步声并排响着。她的步伐很稳,心里那个装了"他已经准备好了"的位置比以前更稳了,像一张被两段重量同时压着的纸——两边都压住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不会翻起来。

周六下午大众书局依然开着,铁观音依然泡着,靠窗那张桌依然有人坐在那里等另一侧的人到来。只是陶夭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桌上少了一样东西——原来那只她每次来都会顺手拿起来的、和关雎那本同款但不同封面的《写作这回事》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关雎坐在对面翻着一本薄薄的旧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书递了过来。

陶夭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她没见过的旧书,封面印着一行字——《江州大学校史·百年校园建筑》。她翻开来,目光落在中间一页折了角的页面上。那一页印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校园东侧那片银杏林,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东园银杏林,建校初期植,至今已逾六十年。"

她抬眼看着关雎。他坐在对面端着那杯铁观音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情:"银杏林那片地,六十年了,每年秋天都落叶子。明年秋天的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那里办一个很小的仪式。"

陶夭手里那本旧书差点滑下去。她及时握紧了书脊,指尖在封面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窗外的午后光正从东侧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轮廓里。他看着她的表情——那种"我需要确认你没有反悔"的、带着一点微微紧张的认真。

"毕业之前。"她说出了这三个字,像是在替他补充他没有说完整的那半句。

关雎点了一下头。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平稳:"毕业之前。等你的论文提交了、答辩通过了、所有和学业有关的事情都完成了。然后我们在银杏林里站一站。不用请很多人,你想请谁就请谁,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陶夭听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书页被她的手指攥得微微起了皱。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老照片上黑白的银杏林,六十年间那些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密了,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金黄。明年秋天那片地会是什么样子她还没有亲眼见过,她只知道很多个秋天之前她在另一棵银杏树下把一张写了愿望的纸放进了佛前的供桌里,而此刻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刚刚告诉她,他选好了那片林子的位置,用来兑现他回给她的那句"当面说"的话。

她把那本旧书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然后抬眼看着他。窗外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亮而柔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午后温热的空气里:"好。那明年秋天,银杏林。"

关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从他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让他整个人在那片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温暖而安然。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壶替她把已经半空的杯子续满了铁观音,然后放下壶,把那本旧书翻到另一页继续看了起来。陶夭坐在他对面,端着他续满的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被什么精准地计算过从壶嘴到杯底之间的温差之后才落进她掌心里的。

那天下午茶喝到第四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放下杯子看着他:"那明年秋天之前,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关雎从书页上抬了抬眼。他想了一下,说:"目前你和我。如果夏子衿想知道,你可以告诉她。"他又翻了一页书,补了一句,"周野和晚晴那边等时间近了再说。你妈那边——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她。"

陶夭靠进椅背里,把茶杯捧在掌心握了握。她能感觉到那个"明年秋天"像一枚种子一样被安放在了时间的一个具体坐标上,它离她现在坐着的位置有将近一年的距离,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了。接下来的一年里她要做的事情很清晰——把论文写完、把答辩通过、把该读的书读透。然后在那之后,站在那片银杏林的落叶里,握住他的手。这些步骤在时间线上依次排开,每一段之间都隔着她还需要走的路,但她可以看见那些路的尽头是一棵被选好了位置的树。

她从来没有觉得"需要等待"这件事让她焦虑过。因为他在她最开始等待的时候已经等过了——等了那么多年,等她自己走到他面前来。现在轮到时间站在她这一侧,让她慢慢走完那一段路,然后在那头接住她。她不赶时间,因为时间本身就是他们之间最温厚的容器。

窗外的午后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正中慢慢向西边滑去。陶夭把那本《校史》翻到了另一页,看到一张新建校园时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楼和她现在走进走出的那栋办公楼重叠在一起,隔着几十年的时间站在那里,墙面没变、窗户的位置没变、门前那棵梧桐的位置也没变。她伸手在照片上那片老楼的轮廓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隔着时间和那里面的某个人打了一个即将见面的招呼。

她不知道明年秋天的银杏叶会是什么颜色。她只知道那片林子和那个时间已经被一个具体的人用具体的语言锚定在了她的未来里。她接下来要做的只是走过那些还横在面前的季节,然后在叶子落得最好的时候走进那片林子。他就站在那棵被选好的树下等着她,不需要她额外做任何事。他已经在等她了——从很久以前,从她还没有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