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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母亲来了

吾师知吾文

七月底的某天中午,陶夭收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想到会在暑假期间收到的号码:"陶夭啊,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你在哪个宿舍楼,妈过来找你。"

陶夭正坐在宿舍里改稿子,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三秒。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窗前往下看——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确实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穿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正仰着头辨认楼号。她放下手机几乎是跑着下楼去的,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

"妈!"她跑出楼门的时候声音带着喘,"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陶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女儿。陶夭跑过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脸颊因为跑动泛了红,整个人比上次过年回家时看起来不一样了一些——具体哪里不一样陶母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女儿脸上那种"一直在撑着什么"的紧绷感淡了。她把布袋子换了只手拎着,笑了笑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舅那边的事办完了就顺道过来看看你。怎么,不让妈来?"

陶夭接过她手里那个布袋子,袋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带着母亲往宿舍走,一边走一边问吃没吃饭、坐什么车来的、怎么不提前打电话好去接。陶母一一答着,语气和平时一样慢悠悠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女儿脸上和校园周围打量着。

进了宿舍陶夭把电风扇调到最大档,让母亲坐在自己床上歇口气。陶母从布袋子里掏出几样东西摆在她的桌面上——一罐腌好的咸菜、一盒切好的卤牛肉、还有一包她家乡的桂花干。"给你带了点吃的,食堂的饭哪有自己家做的好。"

陶夭站在桌边看着那几样东西,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那包桂花干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正好我泡茶的时候可以加一点。"

母女俩在宿舍里聊了一阵子家常。陶母问了问她的学业、写稿的情况、暑假的打算,陶夭一一答着。聊到一半的时候陶母忽然说:"你那个写东西的房间是学校那个很安静的书店吗?上次好像听你提过。"

"大众书局。"陶夭说,"我有时候在那里写稿。"

"那地方人多吗?"

"二楼茶室人不多,挺安静的。靠窗有一张桌——"她说到一半自己收了话头,低头把那包桂花干的封口重新折了一下又展开。

陶母没有追问。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说:"行了你该忙忙你的,妈坐一会儿就走。你带我去学校转转就行,看看你平时待的地方长什么样。"

陶夭带着母亲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七月的校园空旷安静,梧桐叶在头顶遮出一条长长的绿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晃动的光斑。她指着路过的教学楼说自己在哪里上课,指着图书馆说自己平时在哪里查资料,指着食堂说哪一家的面最好吃。陶母走在旁边一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走到办公楼附近的时候陶夭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目光朝三楼那扇窗户瞥了一下又收回来。陶母没有抬头看那扇窗户,但她的余光已经把女儿那一瞬间的目光变化收进了眼底。

她们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一个人。

关雎从办公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去食堂吃饭。他看见陶夭和一个陌生中年女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目光在她们身上落了一瞬。陶夭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这种毫无准备的场景里同时面对这两个人。

关雎走近的时候脚步放缓了。他看了陶夭一眼,然后目光转向她身边那个中年女人,那目光里没有问询也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落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介绍或者一个不介绍。陶夭站在两个人之间,她的母亲在她左边,关雎在她右边两步远的位置。她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紧:"妈,这位是关老师。我们系的教授,我平时写稿都是他指导的。"然后她转向关雎,用了一个比刚才稍微放松一点的语气,"关老师,这是我妈。"

关雎把那本夹在臂弯里的书换到了另一只手,朝陶母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伸出手去握手,只是用一种礼貌而不过分热络的语气说:"阿姨好。陶夭写东西很有灵气,这学期的几篇稿子进步很大。"

陶母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小臂,腕上一块旧表,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书卷气。他和女儿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他看女儿时目光里那种东西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种"东西"她没有来得及仔细辨认,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未在女儿身边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专注——那种专注甚至让他的打量显得有点笨拙,笨拙得让人没法不注意到。

"关老师好。"陶母说,声音比平时略低了一些,"陶夭经常提到您。说她稿子被退了您帮她一遍一遍地改。"

关雎的目光微微移开了半寸,像是在措辞。他说:"是她自己肯改。我最多是提两句方向。"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转回来落向陶夭,很快就移开了,"那你们先逛,我还有点事。"

他朝陶母微微颔了颔首,然后沿着梧桐大道继续往前走了。他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衬衫的下摆在午后的光里微微翻动。陶夭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了几步,然后才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母亲。她看见母亲也正在看那个远去的背影,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女俩继续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一小段之后陶母忽然说:"他刚才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陶夭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她偏过头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侧脸被下午的光照得微微泛亮,脸上的表情不是追问的也不是审判的,就只是陈述了一句她观察到的事实。陶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只是"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陶母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宿舍楼三楼那扇开着的窗户,然后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被陶夭接过去帮她拎着的布袋子。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说给陶夭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个大众书局远不远?你现在带妈去坐坐,喝杯茶。"

陶夭握着布袋子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母亲侧着身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的样子,那个瘦小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很柔和的金边。她点了一下头说:"不远。走吧。"

去大众书局的路上陶夭心里一直在七上八下地跳。她不确认母亲为什么突然想去那里——是真的想看看她平时写稿的地方,还是因为刚才在梧桐大道上遇见的那个人。她走在母亲旁边半步的位置,指路的时候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走到梧桐巷拐角的时候她指了一下巷口那盏旧路灯说"到了就在里面"。

推门进去的时候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陶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旧木匾上的字。陶夭带着母亲上了二楼,把她安置在靠窗那个位置上。她去吧台后面泡茶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快了一些,拿茶叶、温杯、洗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动手。她把两杯茶端过来放在桌面上,一杯放在母亲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从东侧照进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陶母端起那杯茶来闻了闻。她不是懂茶的人,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给自己一些时间。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巷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巷子里有行人经过,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午后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陶夭坐在对面两只手握着茶杯,指尖沿着杯沿转着圈。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母亲开口,便自己先说了:"我经常在这里写稿。下午坐在这里,阳光从那边照过来,刚好不会晃眼。有时候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

陶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女儿脸上。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你刚才在校园里碰到你那个关老师的时候,你叫他'关老师'。但你看他的那个眼神,跟你看其他老师不一样。"

陶夭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碟杏仁酥的碎屑吹动了极小的幅度。她低着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水面映着窗外天光微微晃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我跟您说实话,您别着急。"

"你说。"

"我和他——"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然后抬眼看向母亲的眼睛,"我们在一起了。不是最近的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要说这句话的时候需要做很多准备、需要铺垫很多话、需要小心翼翼地选词选句。可当母亲坐在对面、坐在她每周六都坐的这张桌子旁边、坐在被午后阳光填满的这个空间里的时候,那句话自然而然地就出口了。她看着母亲的脸等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陶母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看着陶夭,目光安静而柔和,和平时在家里叫她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就有一点猜到了。他看你的那个眼神不像老师看学生。"

陶夭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视线移向窗外,眨了两下眼睛之后才转回来。她说:"您不生气我没有提前告诉您?"

陶母伸手把她面前那碟杏仁酥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从小到大写东西写得入迷了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写完了自己高兴半天。你现在脸上那个表情就是那种高兴的样子。我不需要你提前告诉我,我自己会看。"她停了一下,指尖搁在茶杯沿上轻轻压了压,"他比你大不少,是不是?"

陶夭点了点头。

"我看出来了。比你大的人在旁边站着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走过了你还没走过的路'的气场。"陶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慢悠悠的,没有评价的倾向,"他做你老师做了多久?"

"两年多了。"

"那他对你,是这两年多里面慢慢变的,还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意思?"

陶夭想了想。她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母亲问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自然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旧时光音像店里,两个人同时伸向同一只磁带的手。"一开始就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但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他是慢慢才发现的,我也是慢慢才发现的。没有哪一天是一个明确的分界线。"

陶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那杯茶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午后温热的空气里:"我这些年一个人把你带大,没有别的心愿,就希望你遇到的人把你当回事。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我看到了。"

陶夭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又涌出来一行,她索性不擦了,就坐在那里对着母亲笑着流眼泪。陶母伸手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依然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哭什么。我说的是好事。"

陶夭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里那点鼻音压下去了一些:"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的车。"

"那——"她看了母亲一眼,嘴角弯着,"明天上午我再带您来一趟。"

陶母看了她一眼。她从女儿那个"再来一趟"的语气里读出了某种她不需要追问的默契,只是点了点头:"行。那茶挺好喝的,明天再点一壶。"

那天傍晚陶夭送母亲回到宿舍楼门口之后,自己站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关雎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来了。今天下午碰见你之后我告诉她了。她说明天上午还要来大众书局喝茶。"

关雎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大概是在打字的时候斟酌了一会儿措辞。他回了一句:"阿姨态度怎么样?"

陶夭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她说你'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然后他回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几点?"

"十点。"

"那我十点也去。"

陶夭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仰头看着头顶那棵梧桐树,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边缘被路灯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站在树下想,原来把这件事说给母亲听比她想象中要容易得多。不是因为母亲本身就是一种比世界上的其他人更柔软的存在,而是因为她在面对自己女儿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女儿脸上那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高兴表情——她把那个表情当成了证据,比任何解释说明都管用的证据。

第二天上午十点,陶夭带着母亲再次推开了大众书局的门。铜铃铛叮当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靠窗那张桌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关雎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比昨天在梧桐大道上碰见的时候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着装。他面前摆着三只白瓷杯和一壶已经泡好的铁观音,杯子倒扣在茶盘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站起来的时候朝陶母点了一下头。

陶母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陶夭坐在两个人之间,她看了看左边的母亲和右边的关雎,窗外午前的阳光把整张桌子照得通通透透的,三只白瓷杯的边沿在光里泛着一圈一圈温润的亮。

关雎给陶母倒了第一杯茶,把杯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和教学生时不一样,比那时候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陶夭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人正在用一种"他对长辈说话"的方式放低了自己的位置,但她能感觉到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紧张也没有勉强。

陶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着关雎说了一句话。那话的内容很简单:"我家陶夭从小没有爸爸。她写东西写了很多年,你是第一个把她写的东西当真的人。"

关雎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茶壶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木桌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看着陶母说:"阿姨,我一直当真。"

陶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梧桐巷的阳光。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杯子搁在那里,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三个字:"那就行。"

那天上午三个人在大众书局坐了一个多小时。茶添了一次,杏仁酥换了一碟新的。陶夭坐在旁边听着母亲和关雎聊一些不咸不淡的日常——关雎说他在学校教什么课、平时忙什么,陶母说陶夭小时候写的第一篇作文被老师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那些对话平淡得像夏天午后最寻常的光线,可陶夭在旁边端着那杯续了又续的铁观音,心里有一块她扛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怎么放下来的石头,在那个上午被悄无声息地稳稳放在了一处牢固的位置上。

母亲走的时候关雎把她送到校门口,陶夭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和母亲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往不同的方向拉长。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想,原来让两个世界碰在一起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难的事。茶会温、人会坐在一起、阳光会穿过叶子落在桌面上,一切发生得比任何事先排练都要自然。

她转过身来走进树荫里,脚步轻快,带着那种"有人替她接住了"之后才有的安稳,一步一步地踏过地面上碎金子一样的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