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之后的那一周,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陶夭手机里关雎的备注名,从"关老师"改成了"雎哥",改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分钟,然后锁屏又解锁,又看了五分钟。变的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从关闹钟变成了看一眼有没有他的消息,如果有,哪怕只是一个"早"字她也能在床上多赖五分钟,嘴角挂着笑。变的是她走在校园里经过办公楼的时候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三楼东边那扇窗户,即使明知道他上午有课不在里面。
没变的是每周六的大众书局例会依然照常进行,两点钟,靠窗老位置,一壶铁观音两碟茶点。没变的是关雎看她的稿子时依然会用红笔圈出不够好的地方让她重改,不会因为关系的转变就放水。没变的是陶夭交上去的东西他依然会给出精准而直白的评价,好的说好,不好的说"这一段重新想"。
但有些变化藏在那些看起来一样的日常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比如周六下午在大众书局,他看完了她新写的第三章之后把稿纸放在桌面上推回来,指尖在纸面上轻点了一下某一行,说"这里的人物反应慢了,她等了那么久的信终于来了,不该只是'她读完之后放下信',至少应该有一个停顿"。陶夭低头看着那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翻着她稿纸的另一页,眉头微微蹙着。她忽然觉得现在坐在对面的人,和三个星期前那个坐在对面的人,从物理距离上看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微小而明确的坐标已经移动了——她不需要再问自己"他对我是哪种好"了,因为她知道了答案,那个答案就坐在对面。
又比如那天下午茶喝到第四泡的时候,关雎把喝完的茶杯放回桌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多停了一瞬。他的手指顺着桌面往她的方向推了一点点,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这个距离的变化,可陶夭注意到了。她把自己的手也往那个方向移了一寸,两个人的指尖在桌面上隔着一道窄窄的光带,各自的影子和影子之间只差一张纸的厚度。谁也没有再往前推,但谁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隔着那道光的距离待了很久,像两段已经对上了却被故意留着没有合并的文本。
晚上回宿舍之后陶夭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监考,下午两点你来办公室一趟,上周说的那篇参考论文我找到了。"陶夭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打完自己笑了半天——她以前给他发消息从来不加表情。
夏子衿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哎呀,雎哥发消息来了啊?"
陶夭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耳朵尖泛了红,但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确认关系的第二周,他们聊了一次关于"公开"的事。
那天下午陶夭在关雎办公室里改稿子,关雎坐在对面批作业,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窗外的光从西斜的方向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陶夭改完一段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忽然开口问了句:"雎哥,你觉得我们的事……要不要跟别人说?"
关雎从作业本上抬起目光,看向她。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想。陶夭已经渐渐习惯了他这种回答之前的停顿——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把话说周全。
"你觉得呢?"他反问了她一句。
陶夭把笔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她想了想说:"我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公开,系里肯定会有议论,你那边可能会有人觉得你——"
"觉得我以权谋私?"
"嗯。他们不了解你,但他们会这么想。你是一个很在意公平的人,我不想让别人有机会说你任何一句不好的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语气很平,像已经把这些理由整理过一遍了,"而且我研究生还没考,如果现在公开,别人会说我是靠导师的关系才——"
关雎在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他也想过这些,并且和她的结论是一样的。
"那就先不说。"他说,"课上的时候你还是叫我关老师,来办公室的时候门不用关,大众书局那边本来就是公共场合。我们保持现在这样可以被人看见但不被人定义的状态。等你毕业了,或者等你自己觉得合适了,再让其他人知道。"
陶夭听完这段话之后胸口微微松了一点。她确实不想在众人面前刻意宣布什么,但她也不想把自己和他的关系藏得严严实实像一个需要被掩饰的东西。他给出的那个方案恰到好处——不用藏,也不用刻意说。就让它自然地存在着,被愿意看见的人看见,没有被看到也无关紧要。
"好。"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大众书局那边我可以跟老板说一声把靠窗那桌留给我们吗?"
关雎挑了一下眉:"你跟他关系这么好?"
"副店长你以为是白当的。"陶夭弯起眼睛笑了,把笔重新拿起来翻开稿纸,"那说定了。平时不多说什么,周六下午还是老样子。别人看见了就看见了,没人问我们也不用答。"
关雎看着她的侧脸,窗外落进来的光把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拿起笔继续翻作业本,翻了两页之后忽然说:"你刚才说的'怕别人说你靠导师的关系'——那是你的事,但我的事我自己来管。如果有人拿这个说事,我会处理好。"
陶夭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确实做到了"不说也不藏"。周一到周五,陶夭依然是汉语言文学系的大三学生,关雎依然是她的授课教师,该叫"关老师"的时候她叫得自然大方,课后请教问题的时候她的语气和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没有区别。只有坐在关雎办公室面对面的时候,那个称呼才会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距离里自然地切换成另一个版本。关雎对她的作业批注依然和从前一样认真,该批的红笔一处不少,该退回去重写的绝不客气。陶夭也依然会因为被退了稿而在回去的路上小声嘟囔一句"他对我比改别人的严格十倍",嘟囔完了又自己笑了。
周六的大众书局成了他们"可以被人看见"的固定场景。靠窗那张桌子被陶夭跟老板打过招呼后留成了常位,每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雷打不动。有时候他们各自带了一本书各看各的,一整个下午没说几句话,但桌下的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搁着,偶尔移动书页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腕会碰一下,碰完各自收了收又各自放了回去。有时候他们聊稿子聊得忘乎所以,陶夭说到激动处会不自觉地拍桌面,关雎就靠在椅背里端着她忘了喝的那杯茶等着,等她说完把茶推回去说一句"先润润嗓子"。
有一次下午茶室客人多,邻桌一个男生大概是新来的,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之后探头问了一句:"你们是师生吗?经常看见你们在这里坐。"陶夭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她听见关雎的声音在旁边平平地响起来:"嗯,她在跟我学写东西。"那个男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转回去了。陶夭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关雎,他正低头翻书,表情一点没变,可她注意到他翻书页的手指翻得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那个男生走之后她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你刚才回答得还挺自然的。"
关雎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实话。"
陶夭把脸转回窗外,梧桐巷里的阳光正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她端起那杯被他放回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有人在恰当的时间替她做了恰当的事。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关雎因为教务会议走得晚,散会之后他路过教学楼前那棵老梧桐,看见路灯下有个人影蹲在树根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地上看什么。他走近了才认出那是陶夭——她缩在一件薄外套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土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你在干嘛?"他在她身后站定。
陶夭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之后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她把手里的树枝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幼稚就拿出来递给他看:"我在练字。今天下午你跟我说'走之底'写得太宽了,我回来改了好几版都觉得不对劲,就出来在地上写着试试。"
关雎低头看她面前的泥土地。路灯的光把地面照得昏黄一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十几个"过"字和"远"字,每一个的走之底都写得工工整整,比在稿纸上写得认真多了。他看着那些字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从她手里把树枝接过去,在她写的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过"字。他的起笔更轻,收笔更稳,走之底那最后一捺微微上扬。
"你起笔太重了。"他说,把树枝递还给她,"重写一次试试。"
陶夭接过来在他写的那个字旁边比着写了一个。写完之后两个人蹲在路灯底下看着地上的四个"过"字排成一排,像刚被种下去的一行小苗。她偏过头看了看他蹲在身边的侧脸,路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现在。你呢?"
"我再练一会儿,写顺了就回去。"
关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别蹲太久,腿麻了不好走路。"
陶夭蹲在原地仰着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笑了一下说:"知道了,雎哥。"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宿舍区的方向走了。陶夭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路的拐角。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那个新写的"过"字旁边又补了三个字——"雎哥教"。写完看了看,觉得太肉麻了,又用鞋底抹掉了。但那个"过"字她留着了,和另外三个并排站着,在路灯昏黄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夜,第二天被晨光晒干了泥土的湿气之后也没人发现那里曾经有人蹲在地上练过一下午的走之底。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陶夭在宿舍里收到关雎发来的一篇文档。她打开一看是她在课上交的那篇期末作业的终稿,页边还附了几行他的批注。批注的最后一行比其他的短一些,夹在学术性的评语末尾,不仔细看几乎会漏掉。那行字是:"这一段改完之后比原来好很多。你的进步比你自己意识到的要快。"
陶夭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她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泛白的梧桐叶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对着窗外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收到。图是今天下午三点的梧桐巷。光线很好。"
关雎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窗外同一片天,从三层楼高的角度拍下去,梧桐树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他没有打字,只有那张图。陶夭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机相册里看了好久,觉得这片校园里同一时刻被他们两个从不同角度拍下来的那片天,像一个不需要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秘密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没有负面的意思。它更像是一种重量合适的容器,刚好装得下那些还不急着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东西。她和关雎之间隔着一整个校园的距离,可那个距离在他们的日常里被拆成了很多细小的碎片——一条消息、一页批注、一杯被续好递过来的茶、一个蹲在路灯下的"过"字——每一个碎片都不大,摞在一起就够暖一整夜。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陶夭和夏子衿在食堂吃饭。夏子衿咬着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说:"你最近气色好得过分了。"
陶夭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脸来:"有吗?"
"有。你以前脸上那个'我写不出来'的表情现在很少出现了。你现在走路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你知道你自己嘴角翘着吗?"夏子衿用筷子指了指她的脸,"就跟现在一样。"
陶夭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蹭完笑了出来,自己也拿她没办法。
夏子衿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行了你不用说什么,我懂的。大众书局那桌你们继续坐,我不去打扰。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你们哪天决定公开了,我是第一个要正式通知的人。我不想从别人嘴里知道。"
陶夭看着夏子衿低头吃饭的头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温热的、像泡在适温茶水里的感觉。她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夏子衿碗里,说:"你肯定是第一个。"
夏子衿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着笑了起来。食堂窗外六月的天光正明亮而绵长,把整排梧桐树照得通通透透的,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陶夭坐在那一片光里低头继续喝汤,心里知道那些现在还不急着公开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自然而然地走到阳光底下来。而在这之前,它们被安放在一个两个人的空间里,被他们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好好地收着——像铁观音第三泡的温度、像页边多出来的那行小字、像路灯下一个练了又练的"过"字,不声张,不躲藏,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