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作家编辑师徒恋 

第十三章吾师知吾文

吾师知吾文

奖金到账的通知是周一下午三点零七分跳出来的。陶夭当时正坐在图书馆三楼写作业,手机搁在桌角振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时她瞟了一眼银行短信的预览——"您尾号7831账户于5月22日收到转账5000.00元,备注:易聆出版社征文奖金。"她读完这行字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了三行读书笔记,然后停下来,把笔帽旋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梧桐树,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花那笔钱。但这天下午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她拐了一趟学校北门那条街上的奶茶店,排了五分钟的队,买了两杯蜜桃乌龙——一杯加冰少糖,一杯去冰多桃肉。她拎着两杯奶茶穿过梧桐大道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傍晚的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成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碎影落在她肩膀上,她走得不快不慢,手指勾着奶茶袋的提手,袋子晃来晃去碰到她的大腿外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关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陶夭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才推门进去。关雎坐在电脑后面,屏幕上开着一份文档,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看见是她之后目光往下挪了一寸,落在那两杯奶茶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奖金到了?"他问。

"到了。"陶夭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角——去冰多桃肉的那杯,标签上写着关雎的名字。她自己抱着那杯加冰少糖的在他对面坐下来,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桃子果肉混着乌龙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冰凉清甜的,正适合这个五月傍晚的暑气。

关雎把那杯奶茶端起来看了看标签,插上吸管也喝了一口。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放下杯子把视线重新移回电脑屏幕上,好像这件事就该这样平平淡淡地发生——她赢了奖金然后买了奶茶来,他接了然后喝着,不需要额外的仪式感。可陶夭注意到他喝完之后把杯子轻轻放在了桌角一个不会碰到文件的位置,还顺手把杯身转了一下让标签朝外。

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那杯冰凉的奶茶,手指被杯壁冰得微微泛红也不肯放。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电脑主机低微的运转声。她看着关雎低头打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挤在嗓子眼里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还是关雎先开口的。他打完那一段之后停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眼看她。"出版社那边的结论出来之后,我看了他们系统里的全部反馈记录。李老师跟我说,核查报告里写了一段话——'该作品创作过程中涉及的所有版本均有对应纸质手稿留存,多份文稿呈现自然的涂改损耗痕迹,时间线连贯、修改逻辑自洽,建议驳回举报。'"

陶夭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收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杯面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沿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洇出几圈浅浅的水痕。她说:"那些稿纸……我自己都不知道您收得那么全。"

关雎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和平时批作业时差不多,不重不轻的:"你写完了就放在桌子上走了,我就收起来。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陶夭抬起头看他。窗外傍晚的光从东边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那道浅痕照得柔和了几分。她忽然想起那张沾着茶渍的稿纸、那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那两个字"信呢"用力到戳破了纸面——那些她自己写过之后随手就忘了的痕迹,被他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展平、夹好、存了那么多天。

"您当时存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用上吗?"她问。

关雎想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杯奶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响。"不知道。只是觉得扔了可惜。"他的目光从奶茶杯移向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不像是刻意调低的,是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那种降调,"你写的时候是认真的。认认真真写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张半途而废的草稿,也值得被存着。不是因为将来会派上什么用场,是因为那上面有一个人真的在想的痕迹。那种痕迹留不住就没了。"

陶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把那杯奶茶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尖搓着自己的指节搓了几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因为房间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空气里。

"关老师,我那几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我想'证明自己'这件事太累人了。你要把所有你做过的每一个步骤都摊开给别人看,把你的草稿、你的修改、你的犹豫、你的失败版本全部拿出来,一个一个地解释这些是真的。可就算你摊开了一百样东西,怀疑你的人只要说一句'这些也可以造假',你就还得再去找第一百零一样。永远不够。"她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后来您替我交上去那些稿纸的时候我才想明白——证明自己确实很累。可如果有人在帮你证明的时候,就不那么累了。"

关雎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等她把最后一句说完,他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说:"把最后那句再说一遍。"

陶夭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微微泛了红。她把刚才那句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稍微小了一点,但字字清楚:"证明自己很累。但有人帮你证明的时候,就不那么累了。"

关雎点了点头。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陶夭凑过去看了看——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备忘录,新建立了一条笔记,标题是"陶夭说的话",下面只有一行字:"证明自己很累。但有人帮你证明的时候,就不那么累了。"

陶夭张了张嘴,想说"您记这个干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他那条简简单单的备忘录,心里翻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感激、不是任何一种她能用名字叫得出来的东西。那是很多种情绪揉在一起之后产生的一种新的质地,像几种不同的颜料被水洇开后叠在了一起,生成了一种从没见过的新颜色。

她低下头假装喝奶茶,吸管在杯底搅了几下,碰到几块碎冰发出细碎的声响。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眶周围那一圈微微泛红,在暮色的光里不仔细看几乎觉察不到。

关雎把手机收回去,靠回椅背里转了转手里的笔。他用一种"聊完了正事该聊点别的"的随意语气说:"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花?"

陶夭被这个问题从那个情绪中拉了出来,她想了一下:"给我妈换部手机。她那个用了四年了,屏幕裂了一角还舍不得换。剩下的——"她偏了偏头,"剩下的还没想好。可能在你们出版社那个平台留一笔稿费,以后想写长一点的东西的时候不用先操心钱。"

关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的分配方式。但他放下笔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你想写长东西,下次可以直接跟我提。不一定非要有征文才有动笔的理由。"

陶夭捧着奶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垂着眼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沿着自己手指的轮廓往下滑,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她在关雎办公室坐了很久。两个人没有聊什么特别要紧的内容,关雎把电脑上剩的那一小段稿子打完了,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杯蜜桃乌龙,把空杯放在桌角他的奶茶杯旁边,两只杯子并排立着,标签朝外。关雎打完字关掉文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只空杯,没有说什么。

陶夭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关雎桌角那一沓东西——几张她认得的旧稿纸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最上面那张就是画着桂花树、写着"信呢"两个大字的那一页。她的眼睛盯了那张纸两秒,然后移开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来,对着关雎的方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关老师,我下周想写一篇新的。"

"什么题材?"

"还没想好。但我想自己试试从头搭一篇长一点的,不要征文不要截稿,就是想写。写完了再给您看。"

关雎重新拿起笔,翻开了面前另一份没批完的作业。他低头看着作业纸,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平的,没什么额外的情绪,但陶夭偏偏从那种"没什么额外"的平淡里听出了一种她很熟悉的安放。

"写了就有人信。这就是证据。"

陶夭站在门框里停了一拍。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声"好"就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亮了,她沿着长廊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两行。

"证明自己很累。但有人帮你证明的时候,就不那么累了。——关雎说这是证据。"

她读了读这行字,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次第亮起,把楼前的梧桐树照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陶夭站在台阶上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抱着书的、骑着自行车的、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方向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她忽然觉得此刻自己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手机里那条备忘录、脑子里装着一个还没动笔的新故事的轮廓、手指上还残留着捏过奶茶杯壁的凉意。这些细碎的东西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让她觉得踏实的具体坐标。

她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晚饭时分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和傍晚特有的那种青草晒了一整天之后的干爽气味。她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边上还有另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是旁边路灯照出来的重影,叠在她的影子旁边,虚虚的,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她想起关雎那句"写了就有人信",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写得真好"或者"你很有才华"什么的都重得多。"写得真好"是夸你写得对,"有人信"是说你这个人值得被当真。前者可以给很多人,后者只给少数他愿意把时间花下去的人。

陶夭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下来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三楼316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夏子衿大概已经在里面了,可能在刷视频或者在备课。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进了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声一声地往上攀,每一脚都踩得稳当。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夏子衿从床上探下头来说"你回来了",陶夭应了一声"嗯",把外衣脱了挂好,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搁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标题栏打了一行字——"新稿·暂定名《等一封信的人》"。

她盯着标题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在标题下面敲了第一段。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理会,继续往下打,一个字接一个字,不急,但也不停。那篇还没想好结尾的故事就从五月底的这一个普通夜晚开始,在键盘上一点一点地长了起来。

夏子衿在上铺翻了个身,伸头往下看了一眼她专注打字的侧脸,笑了一下又缩回去继续刷手机了。宿舍里只有键盘细密的敲击声和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篇在深夜慢慢铺展开来的文章的配乐。

陶夭打了两段之后停下来,把光标移到文档的右上角,在日期那一栏打了一行"5月22日·晚",然后又回到正文继续往下走。她心里那行备忘录里的字像一盏小灯一样亮着——"证明自己很累。但有人帮你证明的时候,就不那么累了。"——她知道不管将来写什么、投什么、被什么人质疑什么,那几张被替她收好的旧稿纸和那句"写了就有人信"已经成了她心里一个不会被动摇的锚点。她走到哪儿都带着它,不需要拿出来给人看,她自己知道就行。

深夜十一点,宿舍熄了灯。陶夭合上电脑躺下来,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光晕被路灯隔着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暖橘色。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是关雎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陶夭说的话"——她的名字旁边干干净净地排着一句话,像一块被人平整地放好的石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