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回到宿舍之后把相机放在桌上,图鉴里那条“因果报·D级”的条目还亮着,没有新的变化。她翻到上一页看了看累计解决,13/99。她合上相机,躺了一会儿。张屠户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我爷爷活到四十九,我父亲活到四十八。我现在四十七。”三代。三代杀牛,三代都没活过五十。她不知道沈渡说的“活的东西自己会算账”是不是答案,但他说的“因果”两个字她听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镇上。她没有直接去张屠户家,先绕了一段路,走到镇子东边的一个旧水井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等太久——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沈渡的。是更重的、更不规则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到张屠户站在街口。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围裙,但没有系带子,围裙挂在脖子上,像是出门太急忘了穿好。他朝她走了过来,表情比昨天更难看,像是几天没合眼了。
“我做噩梦了。”他说。
林晓站起来。“什么样的梦?”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喉结下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我梦见自己被牛角抵住了,顶在墙上。醒过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印子。”他停了停,“我照过镜子了,是红的,像被绳子勒过。”
林晓跟着他走回了家。院子里的木架还在原来的位置,刀还在上面。她看了一眼,那些刀的位置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样,没有被动过。
“你还不相信吗?”
张屠户站在院门边上:“我信了。”他说。“我杀牛杀了二十多年。我不信牛会记仇——但昨天晚上那个梦,我醒的时候喘不上气。”他的声音没有抖,语气比昨天更沉,像是终于认了一件事。“你让我做什么,我做。”
“跟我去祠堂。”林晓说。
张屠户家的老祠堂在张家村东侧,和那座老宅隔了两条巷子。祠堂不大,一间屋子,门是木质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挂着一把旧锁。张屠户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拧了一下锁——锈了,卡了一下才开。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和木头霉烂的气味涌出来。
祠堂里面只有一张供桌,桌上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林晓站在供桌前面看了一圈:“你家的牛像呢?”
张屠户站在门口,表情变了一下。他像是在想什么,但想不起来。“有牛像吗?我不记得……”
“有的。”林晓说,“你蹲下来看看供桌底下。”
张屠户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去,往供桌底下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停住了。他伸手探了一下,摸到了什么东西——石头的,粗砺的,表面已经落满灰了。他把它拖了出来。是一尊石牛像,手掌大小,石头雕刻的,线条很粗,简单得像小孩子捏出来的形状,但轮廓还是清晰的。头低着,角朝前伸着,像是被人翻转之后压到了最底下。张屠户把那尊牛像放在供桌上,灰从他手指缝里落下来。
“我爷爷请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后来不知道谁把它放到了桌子底下。”
“把它放正。”林晓说。
张屠户伸出手把牛像转了过来。牛头朝向门口,角朝着门外的方向。放正之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一样。“然后呢?”
“然后你在这里跪一会儿。”林晓说,“不用跪很久,跪到你觉得够了就行。”
张屠户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慢慢地弯下膝盖,在那尊石牛像前面跪了下去。头低着。没有说任何话。他跪了两分钟左右。然后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用手拍了拍,没有拍干净。他站在供桌前,没有再去看那尊牛像,但他也没有把它放回去。他站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事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来确定自己确实做完了。
“我先回去了。”
“你家里的刀呢?”
“我收起来了。”
林晓点了点头。她站在原地,看着张屠户走出祠堂门口,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又走了出去。祠堂里恢复了安静。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供桌上那尊石牛像表面的一层灰卷了起来,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散成一团细小的尘埃。林晓站在供桌旁边,拿出相机看了一眼。照片里那把看不见的刀已经不在木架上了,刀柄上那只牛的眼睛也闭着。照片下方浮出了一行新的字:“因果报·D级·已化解。三代屠牛数:记录已销毁。累计解决:14/99。”
她退出图鉴,把相机收进口袋。走出祠堂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石阶上,把灰扑扑的门框照出了一层暖色。她走到街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张屠户还没走远。他正站在路边,像是在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沈渡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走过来。
张屠户看着沈渡,说了一句话:“你身上有牛的气味。”
沈渡没有回答。张屠户又说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他确定的事:“不是现在的。是很久以前的。”
沈渡站在巷口,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往里走去,他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拖过一道浅色的轮廓。张屠户看着那个方向,像是想确认什么,但他没有追上去。他低下头,把围裙从脖子上解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我回家了。”他说。
林晓站在街口,手里还攥着相机。她在心里把两句放在了一起——“很久以前”和“好久没见过”。像两块拼图搁在同一张桌面上,她还没有找到把它们拼上去的接口,但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她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回去。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地面的灰尘吹得沿着路面滚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