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第二天醒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两条是群里的,一条是广告。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没看,穿上外套出了门。她有一种预感——那三个名字里的另一个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她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的宣传栏前面停了一下。宣传栏里贴着“优秀青年教师风采展”,照片一排排的,林晓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三排左手边第四个,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张扬,青川大学附属中学体育教师,教龄7年。”
张扬在附中操场上班。林晓绕到附中操场边上,隔着铁网看见了那个正在带学生跑圈的男老师。中等身材,短头发,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服。看起来和普通体育老师没什么区别。她站在铁网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个老师让全班解散自由活动了,才鼓起勇气绕到操场入口。
“老师——”
张扬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淡:“怎么了?学生不能随便进操场,你有事吗?”
“我是青川大学的学生,我在做一个……关于校园霸凌的调研。你认识张晨吗?”
张扬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嘴角收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看了半秒,然后又回来了。“我不认识什么张晨。”
“2014届初三(3)班的张晨,你们同班。”
张扬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椅子。涂了胶水的椅子。你们把他按在上面坐了一整天。”
张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铁网外面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听谁说的?”
“椅子自己说的。”
张扬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神经有问题。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课。”他转身走了。林晓没有追。
她回到教三的时候,正是下课时间。306教室的第七排座位已经空了,但那股“粘”过人的椅面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湿印,没干透。林晓坐下来了。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就是昨天那个男生被粘住的位置。木头的表面很平滑,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一点点粘。轻微的、几乎像错觉的阻力。相机屏幕亮了。照片里那张椅子上还坐着那个穿老校服的模糊身影,还在刷胶水。但这一次照片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怨念已感知到道歉意向。完成正式道歉后解除。”
她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那个人了。他不肯道歉。”沈渡回得很快:“你让他给谁道歉?”
“给张晨。”
“张晨不在。他十年前就离开这个城市了。你让一个施暴者对着空气道歉,他不可能做。”
“那他怎么才能道歉?”
“写信。写一封道歉信,放在椅子上。怨念认的是‘诚意’,不是‘在场’。”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相机从来没说过那个施暴者必须当面道歉。它只说“找到怨念源头并道歉”。信也可以。她想了很久,然后给张扬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她从教职工通讯录上翻到的:“你不必当面做什么。但请你写一封道歉信,放在教三306第七排椅子上。这是你欠他的。”
张扬没有回复。但第二天下午,林晓经过教三的时候,站在走廊里往306教室里看了一眼。第七排那张椅子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没有字,但她用相机拍了一下——照片里那个穿老校服的模糊身影不再刷胶水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照片下方浮出一行字:“怨念·F级·已化解。”
林晓把相机收起来,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图鉴里“怨念”那一页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备注:“怨念已化解。但施暴者之一——张扬——手上仍沾着同样的因果。因果未净。”
林晓站在楼梯口看了这行字很久。怨念已经化解了。但“因果未净”是什么意思?她想不通。她只知道相机从不说废话——这句话既然出现了,就一定还有事没完。她翻了一下图鉴,翻到“怨念”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比正文更细更淡的字,像被水洇过的墨迹:“霸凌参与者:张扬、王哲、李一鸣。”三个人。她只找到了一个。
她给沈渡发消息想问,但沈渡先一步发了过来:“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叫‘因果未净’?”
“当年动手的不止他一个人。他道歉了,还有别人没道歉。”
她正准备回复,沈渡又跟了一条:“你别去找剩下的两个人。等我来找你。”
林晓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等我来找你。”他说的是“等我”,不是“别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教三。天色在变暗,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气味。她在这个学校里待了快两年。但今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校园到处都是裂缝——墙角的阴影,门缝里的光,铁皮柜子后面积灰的空间,还有那些被遗忘的、没人再叫的名字。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是黑的。但背面的金属边框贴着她的手心,温热,像一颗很小的、正在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