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五分钟。沈渡没再发消息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
张晨。十年前被胶水粘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的那个男生。他没死。沈渡说"他没死"——那他现在在哪儿?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不会自己回来解决这个怨念?或者说,他自己也解决不了?真正的怨念源头是"道歉"。相机说得很清楚:找到怨念源头并道歉。如果张晨当年没有得到道歉,那么不管他人在哪里,这口怨气都会留在这张椅子上,继续粘住后来的人。
林晓重新打开了相机图鉴,仔细看了一遍"怨念·F级"那页的附注。上面说施暴者不止一个人。而其中一个人仍在本校任职。也就是说,林晓只需要找到那个还在本校的施暴者,让他去道歉——问题就能解决。
"如果我不愿意道歉呢?"她自言自语地对着相机问了一句。屏幕当然不会回答她。但她总觉得相机的那块小屏幕暗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林晓没去上课。她去了学校行政楼。她想查一下,2014年从青川中学毕业、后来又在青川大学附属中学或青川大学本校工作的人。
行政楼二楼人事处窗口排了三个人,她等了一会儿,走到窗口前。"老师你好,我想查一下2014届青川中学毕业生的去向,我们做校史调研用的。"
"有介绍信吗?"
"没有……就是个人项目。"
"个人信息不能随便查。你得有教务处的许可。"
林晓在行政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了个弯,去了隔壁的教职工宿舍区。她不知道自己要找谁,但她在宿舍区门口的宣传栏前面停下来了。宣传栏里贴着一张"优秀青年教师风采展",上面有照片、名字、教龄、简介。照片有二十多张。
林晓一个一个看过去。前排几个都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2014年那会儿他们应该还在上初中,不可能是施暴者。后面几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岁上下,2014年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如果是初三学生的老师倒是有可能。但她要找的不是老师,是同学——同班同学。2014年那会儿是初三的话,现在应该是二十八九岁,大学毕业后进入学校工作的那批人。
她又看了一遍。第三排左手边第四个,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张扬,青川大学附属中学体育教师,教龄7年。"
教龄7年。如果是2019年入职的话,2014年他刚好初三毕业。张扬和张晨——名字都是"张"字开头,姓张,名字也像。她把这个名字拍了下来。
张扬在附中操场上班。林晓绕到附中操场边上,隔着铁网看见了那个正在带学生跑圈的男老师。中等身材,短头发,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服。看起来和普通体育老师没什么区别。
她不太确定该怎么走过去。走过去说什么?"你好,您还记得十年前您涂胶水害过一个同学吗?"
她站在铁网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个老师让全班解散自由活动了,才鼓起勇气绕到操场入口。
"老师——"
张扬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淡:"怎么了?学生不能随便进操场,你有事吗?"
"我是青川大学的学生,我在做一个……关于校园霸凌的调研。"林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认识张晨吗?"
张扬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嘴角收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看了半秒,然后又回来了。
"我不认识什么张晨。"他说。
"2014届初三(3)班的张晨,"林晓说,"你们同班。"
张扬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低了一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椅子。"林晓说。"涂了胶水的椅子。你们把他按在上面坐了一整天,还撕掉了他背上的一块皮。"
张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铁网外面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听谁说的?"
"椅子自己说的。"
张扬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神经有问题。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课。"
他转身走了。林晓没有追。
她回到教三的时候,正是下课时间。306教室的第七排座位已经空了,但那股"粘"过人的椅面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湿印,没干透。
林晓坐下来了。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就是昨天那个男生被粘住的位置。木头的表面很平滑,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一点点粘。轻微的、几乎像错觉的阻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亮了。照片里那张椅子上还坐着那个穿老校服的模糊身影,还在刷胶水。但这一次照片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怨念已感知到道歉意向。完成正式道歉后解除。"
她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那个人了。他不肯道歉。"
沈渡回得很快:"你让他给谁道歉?"
"给张晨。"
"张晨不在。"沈渡说。"他十年前就离开这个城市了。你让一个施暴者对着空气道歉,他不可能做。"
"那他怎么才能道歉?"
"写信。"沈渡发了两个字过来,隔了一秒又跟了一条,"写一封道歉信,放在椅子上。怨念认的是'诚意',不是'在场'。"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相机从来没说过那个施暴者必须当面道歉。它只说"找到怨念源头并道歉"。信也可以。
她想了很久,然后给张扬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她从教职工通讯录上翻到的:
"你不必当面做什么。但请你写一封道歉信,放在教三306第七排椅子上。这是你欠他的。"
张扬没有回复。但第二天下午,林晓经过教三的时候,站在走廊里往306教室里看了一眼。第七排那张椅子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没有字,但她用相机拍了一下——照片里那个穿老校服的模糊身影不再刷胶水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纸。
照片下方浮出一行字:
"怨念·F级·已化解。"
林晓把相机收起来,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图鉴里"怨念"那一页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备注:
"怨念已化解。但施暴者之一——张扬——手上仍沾着同样的因果。因果未净。"
林晓站在楼梯口看了这行字很久。沾着同样的因果。什么意思?已经道歉了,为什么还"未净"?
她想发消息问沈渡。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渡先发了:"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叫'因果未净'?"
"当年动手的不止他一个人。"沈渡说。"他道歉了,还有别人没道歉。你在图鉴里翻一下,怨念的底下应该还有一行小字。"
林晓翻开了相机图鉴。果然,"怨念·F级"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比正文更细更淡的字,像被水洇过的墨迹:
"霸凌参与者:张扬、王哲、李一鸣。"
三个人。
她只找到了一个。
林晓把相机合上了,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相机之前提示过的那句话——"同一栋宿舍楼内存在尚未解决的怪谈×3"——到目前为止,她只解决了两个。第一个是镜中人,第二个是因果绳。胶水是第三个?还是说胶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真正的第三个还在等着她?
她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三个名字里的另一个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还在用别的方式"粘"住别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沈渡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你别去找剩下的两个人。等我来找你。"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走出了教三。天色在变暗,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气味。她在这个学校里待了快两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校园到处都是裂缝。到处都是缝隙——墙角的阴影,门缝里的光,铁皮柜子后面积灰的空间,还有那些被遗忘的、没人再叫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是黑的。但背面的金属边框贴着她的手心,温热,像一颗很小的、正在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