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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灰烬、佩剑与真相

奇文:玫瑰与誓言

叛乱持续了一整夜。

左奇函被困在花园西侧的安全通道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从银白变成了暗灰又变成了浅橘——那是火光从主殿的方向蔓延过来的颜色。

他的浅金色外袍前襟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长时间的静坐中已经凝结成了一片硬而脆的壳膜,他低头看的时候那些深褐色的碎片从他的袖口边缘落下来几片,掉在膝盖上,像被风干的旧蔷薇花瓣。

他在暗处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歪耳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蹲在他的脚边,用尾巴绕着他的脚踝,温热的体温贴着他的靴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看见它月牙形的耳朵缺口在暗影里微微颤动着,像一枚被剪去了半片的旧币。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歪耳呼噜呼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热乎乎的,暖融融的,带着一点被夜风和慌乱蹭过的沙哑。

天亮的时候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冲进来的是骑士团的幸存者,银灰色的轻甲上沾满了灰烬和暗红色的干涸痕迹,为首的是骑士长卡伦。

他的左臂上缠了一圈被血浸透了的临时绷带,可他的面色比左奇函想象中镇定得多。他站在铁门口看着左奇函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的姿态和他膝盖上落着的那些干涸的血壳碎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侧开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左奇函撑着墙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歪耳从他脚边跳开了,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他站稳了,抬手扶了一下墙壁的边缘,然后朝着铁门的方向走了出去。

晨光从花园东侧铺过来,将庭院里的废墟照得清清楚楚。

主殿的东翼已经被烧毁了大半,黑色的焦木框架歪斜地支棱在灰烬堆里,像一幅被抹去了所有颜色之后剩下的、粗粝的骨架。

青石地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干涸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昨夜没有人来得及收拾的破碎银器和翻倒的烛台。石柱的缝隙里嵌着几片被烧卷了的羊皮纸残页,边缘焦黑,像枯萎了的树叶。

左奇函从庭院东侧穿过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扫。扫过每一根廊柱背后的阴影,扫过每一处石阶拐角的凹陷,扫过青石板与泥土交界的缝隙里有没有露出一截深靛蓝色的衣料碎片。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跟在他身后的骑士团护卫要小跑着才能保持几步之内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那片被灰烬和晨光共同覆盖的废墟表面来回地、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犁过去,像一把正在翻找什么被埋在了浅土层底下东西的犁刃。

他穿过庭院东侧的拱门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他看见了那把剑。

那把细身轻剑插在青石板与泄洪渠岸坡交界处的泥土里。

剑身从中间断裂了——上半截倒在地上,刃面朝上,在晨光里泛着一道冷白的、正在被渐渐升起的日光照亮的细线;下半截还插在泥土中,剑柄朝着天空的方向,银质缠丝的柄头边缘有一道被血浸透了之后干涸成深褐色的纹路。

两截断剑之间隔了大约两臂的距离,像一道被从中间截断了的、再也无法接回去的信物。

左奇函在那两截断剑前跪了下来。他的膝盖落进泄洪渠岸坡湿润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伸手去碰那截还插在泥土中的剑柄。指尖触到银质缠丝表面的时候,他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冰凉,干燥,带着一夜的露水凝过后残存的潮气。

他的手指顺着剑柄的轮廓慢慢往下滑,滑到了剑柄与断口交接的位置。那里的银丝上缠着一小截已经被血浸透又风干了的东西——暗红色、边缘参差、一端被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是衣料的边缘。深靛蓝色的,和他记忆中杨博文昨晚穿的束腰外袍的颜色一模一样。

左奇函把那截衣料从剑柄上解了下来。他的手指在解那截布料的时候抖得很厉害,可他解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极其脆弱的、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的东西。

那截衣料被完全解下来之后摊在他的掌心里,大约两指宽的长度,边缘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整齐地切断了,断口处还残留着几缕深靛蓝色的线头。

他看着那截布料,发现它的其中一端有一个小小的、被缝上去又扯脱了一半的金属环扣——是那枚黑曜石珍珠胸针曾经别着的位置。环扣还在,可胸针已经不在上面了。

他把那截衣料攥在掌心里,然后低下头看着岸坡下面那条正在晨光里缓慢流动的泄洪渠水面。水面在黎明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绿色的、混着灰烬和浮尘的颜色。

水流的表面漂浮着几片焦黑的木屑和几缕被水浸透了之后散成丝状的旧布料碎片。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背后的日光从他的肩头移到了他的后颈上,将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烫。

歪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它蹲在左奇函的脚边,也看着水面,耳朵竖着,尾巴尖在水面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轻轻摆着,像在替谁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左奇函把掌心里那截衣料收进了内袋里。

他的指尖在触到内袋里那三样旧物的时候停顿了片刻——他摸到了那枚印章的边缘,摸到了那枚红丝绒盒子的棱角,摸到了一小截被他卷了放在角落里的灰绿色细麻绳的尾端。他合上了内袋的口,站起来,转身朝着主殿的方向走。

整个白天他都在废墟里翻找。

他翻过每一块被烧焦的木板,拨开每一堆塌陷的碎石,在每一个廊柱倒下的夹角处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的手指被瓦砾的边缘割出了好几道细口,渗出来的血珠和他外袍上那些干涸了的旧血迹混在一起分不出新旧。

他没有停下来包扎,因为他一旦停下来就会开始想——想那截断剑插入泥土的角度和泄洪渠水流的流速和那枚黑曜石珍珠胸针如果沉到了水底会在哪个位置反光。

他的脑子在翻找的过程中一直维持着一种机械的、被抽去了情绪顶层的运作状态,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正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发条耗尽。

可他的手指在每一次触到衣料碎片或金属残片的时候都会剧烈地抖一下,然后他会把那块碎片翻转过来确认不是他找的那个轮廓,再放回去,继续往前移动。

黄昏的时候他停在了花园东侧的老橡树底下。那株小橡树苗在暮色里站着,三片嫩叶边缘的绒毛被夕光染成了一圈暖金色。

树根处那块刻着"函"字的石头还在原处,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左奇函在树苗旁边蹲下来,用手背轻轻擦掉了石头表面的灰。他的指尖在那道刻痕上描了一遍,然后他看见石头旁边的泥土里有一道新的、被什么湿重的东西压过的痕迹——一道被水浸透了的布料拖过之后留下的、正在干涸的暗色弧线。

那道弧线从泄洪渠的方向蜿蜒过来,在树苗旁边绕了一个小小的弯,然后消失在花园东侧的灌木丛边缘。

左奇函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

他把手掌覆上去,掌心贴在那道暗色弧线的表面,感觉到那片泥土的湿度比旁边的略高一些,像是有什么湿透了的东西不久前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手掌贴在那里,额头垂着,看着那株小橡树苗的三片嫩叶在暮风里轻轻地、缓慢地摇着。

歪耳走到他旁边卧了下来。它的身体贴着左奇函的膝盖,温热的皮毛蹭着他的衣料,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慢慢滚上来。左奇函没有动。他在树苗旁边蹲着,掌心贴着那块被水浸过又半干了的泥土,一直蹲到了暮色合拢、月光重新升起来。

入夜之后,国王派人来找他了。

来的是内侍长,提着灯站在花园小径的尽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敢靠近,只把声音放得尽量轻缓:"殿下……陛下在书房等您。"

左奇函从树苗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蹲了太久已经僵了。他站了两息等腿部的麻意缓过去,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老橡树的方向——月光照在那道暗色的、正在完全干涸的拖痕上,它的轮廓正在随着水分的蒸发而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被时间缓慢地擦除的画。他转回头,朝着内侍长提着的灯光的方向走了过去。

国王的书房里没有点很多灯。

只燃着一盏放在书桌边缘的铜烛台,暖橙色的光将桌面上摊开的几份羊皮纸卷照得半明半暗,纸张的边缘被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又落下。

左渊坐在书桌后面,面容被烛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鬓角在短短一夜之间似乎比昨天多了几根银丝,眼窝处陷着一圈比以往更深的暗影。

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深褐色药渣。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用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睛,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