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汤药与小羊(上)2
祝你们中秋快乐呀,宝宝们!
杨博文回到王宫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左奇函就把他从医护室接回了自己的寝宫隔壁那间耳房。
医官原话是"伤口泡了河水需要静养至少十天,期间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沾水不能练剑不能外出受风",左奇函站在旁边每听一句就点一下头,点完头转头对着躺在病床上的杨博文重复了一遍:"听见没有。十天。不能练剑。不能外出。不能沾水。"
杨博文靠在枕头上,面色比昨天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恢复了些许血色,嘴唇从灰白转回了浅淡的暖粉,可他眼底那一层被失水和高烧交替折磨过的青灰色还浮着。他的右手搭在薄毯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下意识在找剑柄的位置。听见左奇函复述医官的话,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溺水后那种微哑的、像被细砂纸打磨过的质地:"……殿下,我的职责是保护您。十天不能靠近您——"
"你的职责现在就是躺在这儿把伤养好。"左奇函把医官留下的药包和纱布卷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码完了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昨天在水里泡了小半盏茶的时间,腰上那道伤口被河水泡得边缘都翻白了,医官说你要是再晚半刻钟上岸就有感染的风险。你现在跟我谈职责?"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老橡树在晨光里慢慢展开的树冠,沉默了几息,左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腰侧那道被重新缝合过的伤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和里衣,那一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着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一枚刚熄火的烙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很轻的:"……我只是觉得躺着什么都不能做,心里不踏实。"
左奇函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失血后消瘦了半分的下颌线和垂下去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心里那团从昨天开始就没完全松开的、像被揉皱了的纸又被人慢慢展开了一角。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把杨博文搭在薄毯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你躺着的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来看你。"左奇函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的尾音,"你就当是……给我放个假。你不用站在我身后,我也得习惯一下没有你盯着的感觉。"
杨博文偏过头来看着他,看着他拢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东西才没有握得更紧。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带着一点妥协意味的弧度:"……好。我躺着。"
左奇函以为他真的答应了。
然后当天下午,他就听见耳房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和什么东西被轻轻搬动的声响。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杨博文正靠在窗台边,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在够窗台上那盆冬青的位置——他够的不是冬青,是窗台外侧那道可以借力的排水管。他的左腰侧因为伸手的动作而微微牵拉着,纱布底下洇出一小圈极淡的、比肤色深了一度的痕迹。他的呼吸因为活动而略快了一些,在听见门被推开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左奇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平的,像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
杨博文缓缓转过身来,那只扶着窗框的手还搭在原处没有动,脸上的表情试图维持一种自然的、好像他只是在开窗通风的从容:"……窗台灰了,我想擦一擦。"
"你擦窗台需要把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去?"
"因为——"
"你因为什么?"左奇函走进来了。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杨博文面前的时候没有停下,而是走得更近了些,近到两个人的衣摆边缘几乎挨到了一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杨博文腰侧那片比方才颜色深了一点的纱布痕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外侧那根能够承重的、通往一楼花园平台的排水管。
"你打算从这儿翻下去。"他说。陈述句。
杨博文没有反驳。他扶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视线低垂着落在左奇函的领口那枚鸢尾花扣针上,没有抬起来看他。"……殿下,我只是想下去晒一晒日头。房间里太闷了。"
"你房间里就有日头,窗台正对着东面,上午的日头晒进来一个时辰了。"左奇函的声音还是平的,可他抬手捏住了杨博文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扳正了。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被按捺了很久的什么正在往边缘逼近的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杨博文的视线被迫从领口扣针抬到了左奇函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多种颜色的光层叠着——担忧、后怕、恼怒、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处发泄的焦躁,和底下那一层被压得很深却藏不住的、像岩浆一样在裂缝底下流动的烫。他的拇指在杨博文下颌骨的棱线上轻轻擦了一下,声音从比方才低了半度的距离落下来:"你答应我躺着,转头就想从窗户翻出去。你的'好,我躺着'就是这种'好'法?"
杨博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被左奇函捏着下巴,被迫直视着那双被各种情绪涨满了却还稳稳地压着没有溢出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套"我只是晒日头"的说辞实在站不住脚。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很轻的、带着一点被识破后的心虚的:"……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翻窗户。"
"还有呢?"
"我不该……骗你说擦窗台。"
"还有呢?"
杨博文顿了一下。左奇函的拇指还贴着他的下颌骨,力道不重,可那片皮肤被碰着的位置像有一枚小火苗在持续地、温热地烧着。他沉默了两息,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我不该不爱惜自己的伤。"
左奇函看了他三息,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杨博文以为他要走了,正想靠着窗台慢慢把自己挪回床上去,却看见左奇函从门口旁边的木柜抽屉里翻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金属质地,在穿过窗台的日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细碎的光芒。左奇函把它握在掌心里走回来的时候,杨博文看清了——那是一副单手手铐。铁质,内圈包了一层薄薄的绒面衬垫以防磨伤皮肤,铐环大约两指宽,连着一条大约两臂长的细铁链,链尾有一个可以固定在床柱上的卡扣。
"……殿下。"杨博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窗台边缘的冷硬木框,"这是——"
"昨天让铁匠打的。"左奇函把那只手铐举起来对着日光又看了看,像是在检查做工,然后他的目光从铁铐上移回来,落在杨博文那张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的眼睛上,"我就知道你会不老实。你说'我躺着'的时候嘴角往左边弯了一下,那是你说谎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小动作。"
杨博文张了张嘴:"我没有——"
"你有。"左奇函走到他面前,把那只手铐的铐环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拉起了杨博文的左手——他的惯用手是右手,左手的伤不影响他日常活动——将铐环轻轻卡在了他的腕骨上方。内层的绒面衬垫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并不硌人。他咔嗒一声扣紧了锁扣,然后将链尾的卡扣固定在了床柱内侧一个事先打好的铁环里。链长约两臂长,足够杨博文从床沿走到窗台边缘,但再往外探半寸就会被拽住。
杨博文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圈冰凉的铁环,又顺着铁链的方向看向床柱上的固定卡扣,再抬起头来看着左奇函。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哭笑不得和无可奈何之间的混合体,嘴角抽搐了一下:"……殿下,您这是把我当——"
"当什么?"左奇函把钥匙收进自己腰间的暗袋里,拍了拍那处布料发出清脆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当不听话的病人。当骗我说'我躺着'转头就翻窗台的骗子。当——"他的声音低下去半度,目光从铁链上抬起来,落在杨博文那双被日光和错愕共同泡软了的琥珀色眼睛上,"——当明明伤成这样还要逞强让我担心的笨蛋。"
杨博文被他那句"让我担心"钉住了。他靠着窗台边缘的冷硬木框,左手腕上的铁环沉甸甸地坠着,链尾固定在床柱上,将他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房间内那一小片铺了暖色地毯的区域内。他低头看着那段铁链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像被切碎了又拼起来的银白色光泽,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圈包了绒面的铐环边缘微微反射着暖色的光。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浸透了之后变得潮湿而柔软的质地,"您其实不用锁我。您说了,我就不动了。"
左奇函站在他面前,隔着那截铁链的长度——大约半臂的距离。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看着杨博文低头看铁链时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别的情绪的嘴角,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说了'我不动了'我也要锁。不锁你,我心里不踏实。"
杨博文抬起眼来看他。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和午后的日光对视了很久。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眼底那一层虽然被各种强势的言行遮着却还是能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和昨天趴在船舷边上喊他名字时一模一样的紧张,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我可以撑住""这点伤不碍事"的全部逞强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轻得像浮在水面上的碎木屑。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被锁住了之后反而松下来的、终于可以不用再硬撑的妥协和柔软:"……好。我被锁着。我不动了。"
左奇函从他嘴角那个弧度里读出了妥协,可他也在那个弧度里读出了另一层东西——一层"我虽然被锁着但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可以想办法挣开这截铁链去你身边"的、藏在温顺底下的倔强。他没有拆穿。他转身端起了床头柜上那只已经温了片刻的药碗,用勺子搅了搅深褐色的汤药,对着碗沿吹了吹。白雾从药面上升起来,卷着甘草和黄连混在一起的苦润气息,在午后的日光里散成一小片氤氲的、暖融融的白烟。
"来,喝药。"左奇函端着碗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汤,对着勺面吹了两口气,然后把勺沿递到了杨博文嘴边。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只凑到自己唇边的白瓷勺,又抬眼看了看左奇函端碗的姿势和吹药时微微鼓起来又收回去的腮帮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从妥协变成了一种藏不住的笑。"……殿下,我可以自己端碗喝。"
"你左手被铐着,右手要扶着伤口不能乱动,你怎么自己端?"
"我用右手端着喝,左手的链子够长——"
"我说不行。"左奇函把勺沿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贴上了杨博文的下唇,"张嘴。我喂你。你再反驳一句我就把这一碗药全倒你床上让你泡在药汤里养伤。"
杨博文张开了嘴。白瓷勺沿贴上他的下唇,深褐色的药汤滑过舌尖,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可他含住那口药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左奇函近在咫尺的眉眼上——那个人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勺沿倾斜的角度和药汤倒进他嘴里的速度,唇瓣因为吹气的习惯而微微抿着,脸颊因为午后的日光和房间里暖融融的安静氛围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把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那点苦味被顺着喉管滑下去之后在胃里化成了一小团暖意。
"苦吗。"左奇函问。
"……还好。"
"苦也没办法,医官说这个药对伤口愈合最好。"左奇函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更熟练了一些,勺沿倾侧的角度也调整得更合适了,药汤顺着杨博文微张的唇缝流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溅出来。杨博文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轻咳了一下——那口药汤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颗粒刮过了他嗓子眼,带着一阵细密的痒意——左奇函飞快地把勺子撤了回来,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呛着了?"
"……没事。有一点点渣。"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碗底,果然有一小片没有完全滤干净的甘草碎屑沉在药汤的最深处。他皱了皱眉,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拿起来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用勺子把那片碎屑舀出来扔掉,然后端起来的时候顺势用手指在杨博文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轻响。力道不大,可指节弹在额骨上的触感清脆而短促,带着一点被好好算账之后的、让人没法生气的亲昵。杨博文被弹得微微往后仰了半寸,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摸自己被弹的位置,可铁链在他伸手的半途拽住了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截绷直了的链条,又看了看左奇函收回手指之后正一脸"你活该"的表情望着他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整年里所有的从容和滴水不漏在面前这个人面前都好像失去了效用。
"……殿下,您弹我干什么。"
"你呛着了。"左奇函端起碗重新递过来,表情理所当然得像是弹额头是一种预防呛药的例行措施,"第一口喝太快了,第二口没嚼直接咽了,第三口被渣呛了。不弹你一下你记不住要慢慢喝。"他把勺沿又一次凑到杨博文嘴边,声音放软了半度,带上了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像在跟什么小动物说话似的温柔的尾音:"来,慢慢喝。不着急。药凉了就更苦了。"
杨博文张开嘴,慢慢咽下了第四口。药汤的苦味沿着舌根蔓延开来,又被左奇函低头吹药时垂下来的碎发末端扫过脸颊边缘的微痒感冲淡了。他喝到第七口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金色变成了午后偏西的暖橘色,在房间的地毯上铺了一小片斜斜的光河。左奇函把最后一口药喂完的时候,白瓷勺在碗底刮出一声轻响,他将空碗搁回床头柜,用袖口边缘轻轻蹭了蹭杨博文的唇角——那里沾了一小点深褐色的药渍,被他蹭掉了。
杨博文的嘴唇被他的袖口边缘擦过的那一下让他整个人僵了半瞬。他看着左奇函收回袖口之后自然地站起来去收拾碗勺的背影,看着他肩线在浅金色的外袍底下微微晃动的弧度,忽然觉得那半口药咽下去之后胃里的暖意顺着血管慢慢扩散到了四肢百骸——不知道是药本身的效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把手心里的铁链轻轻攥了一下。凉丝丝的金属触感从掌心渗进来,硌着他指缝间的皮肤,像一枚缓慢渗入的、真实的印记。
"殿下,"他在左奇函端着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叫了一声。
左奇函在门框边停住了,偏过头来。
"……这铁链,您是打算一直锁着我吗。"
左奇函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然后他转回身来,走到床前,在杨博文被铁链铐着的那只左手的指节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触碰很短,像一枚被日光暖过的硬币落在了手背上又滑走了。"锁到你伤口拆线为止。你拆线之前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想翻窗户、想偷偷练剑、想从床上爬起来去训练场——"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被占有欲和担忧混合着烧成的一层薄薄的烫,"我就把链子再换短一截,让你连窗台都够不着。"
杨博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午后的暖光从侧面落下来,将左奇函的轮廓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眼底那层光被暖色浸透了之后显得比任何时候都亮,像一枚被捂暖了的、正在慢慢融化的琥珀石被嵌在睫毛的阴影里。他忽然觉得这一整年里自己所有的逞强都在这样一双眼睛底下慢慢坍缩了,像一座被水从内部浸透了的沙堡,边缘在融化,结构在变软,可他不觉得疼。
"……我记住了。"杨博文说。他的声音因为药效的缓慢渗透而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层被暖意泡软的边缘,"拆线之前,不动。"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两息,伸手在他没被铐着的右手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几乎像一片落叶擦过去。"你最好记住。你的话我已经不太信了,我只信这根链子。"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被刻意放轻的、咔嗒的轻响。杨博文一个人坐在床上,左手腕上的铁环凉丝丝地贴着皮肤,链尾固定在床柱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他把左手抬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看——那圈包了绒面的铐环贴着他腕骨上方的皮肤,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显然铁匠在打制的时候被嘱咐过"不能磨伤皮肤"这类细节。他在心里把"铁匠"和"左奇函去吩咐铁匠"这两个句子串在一起过了一遍,嘴角那枚从方才开始就没完全收平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他靠着枕头,困意从药效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潮水从远海朝着一片安静的沙滩涌来。他抵抗了半盏茶的功夫,眼皮慢慢合拢了。最后一缕意识消失之前,他感觉到自己左手腕上那圈铁环的重量在入睡的柔软下沉中轻轻坠着,像一个温柔的、让他不能离开的锚。
他睡着了。
左奇函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安静了半个时辰了。午后的日光从窗台移到了墙角的衣架上,将衣架上搭着的那件灰白色外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杨博文侧卧在床上,左手搭在薄毯外面,那截铁链松松地垂在床沿边缘,链尾的金属片在日光里泛着一小片安静的亮光。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睫毛合拢了,在颧骨上方投了两片扇形的暗影,嘴角那枚弧度在睡着之后还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左奇函在他床边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动作极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另一片羽毛旁边。他看着杨博文睡着时的脸——没有逞强时微微绷着的下颌线,没有说着"我没事"时嘴角那枚被压得太平的弧度,没有试图翻窗时眼底那一层闪烁的、像在盘算什么计划的亮光。他的面容在入睡之后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松弛而自然,像一柄终于被放回剑鞘里的剑,剑刃收进了最妥帖的位置,只露出剑柄上那一段被握了太久磨出温润光泽的弧度。
左奇函伸出手去,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杨博文露在薄毯外面的那截手腕——没有被铐着的那只。指背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那片皮肤温暖而柔软,底下脉搏的跳动均匀而平稳,一下一下的,像一枚被安放在暖处的钟摆。他的指背顺着杨博文的手腕内侧慢慢滑到了指尖,然后停住了。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感受着对方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微微回握过来的那一丝极轻的力道。
"……终于可以休息了吧。"左奇函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床沿那截垂着的铁链和窗台上那盆冬青能听见,"你这个小工作狂。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哪天真的停下来过。白天跟着我,晚上坐在蜡烛前面烧东西。梦里还在过河。你累不累。"
他蹲在床边,拢着那只在睡梦里微微回握的手,看着杨博文安安静静的睡脸。午后的日光从窗台边沿滑落了一寸,将他的面容照得暖融融的,那层在平日里被各种克制和从容压住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柔软此刻全都浮在了表面——像一块被暖风融化了的蜜蜡,边缘是圆的,颜色是透的,摸上去是温的。
"……你锁着的时候反而睡得最踏实。"左奇函轻声对着那张安睡的侧脸说,"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多锁你几次。"
他自己说完这个问句之后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只拢着的手轻轻放回薄毯边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缓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刚合拢的蝴蝶翅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侧卧的轮廓被午后的日光和铁链和薄毯的暗影共同裹成一小团安静的、暖融融的形状,嘴角那枚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像一枚被安放在睡梦深处的小小的、只有他知道位置的印记。
他把门掩上了,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整个下午的紧张、担忧、喂药时的专注、弹额头时的故意的霸道和方才蹲在床边看那张睡脸时悄悄放软了的所有边缘。他闭着眼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自己腰间的暗袋里摸了摸那枚铁链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指腹,他攥了攥,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