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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游船惊变

奇文:玫瑰与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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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游船惊变

春风从河面上来的时候,带着融雪和初生的芦苇混在一起的清润气息。

左奇函靠在游船尾部的栏杆上,手臂搭着朱红色的木栏,看着船头劈开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里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鳞。河水是从北境山脉融雪流下来的,比春末的其它河流冷一些,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几乎像墨绿色的暗光。河岸两侧的柳树已经抽出了细密的嫩芽,千万条柔软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方,随着风一波一波地摇,像有人在河的两岸同时拉响了看不见的弦。

游船是王宫东侧护城河外那条春河上最大的一艘,船身漆了深浅交错的朱红与墨绿,船舷雕着缠枝蔷薇的纹样,船尾搭了遮阳的白绸蓬。今日是春河的"开河日",按惯例王室要乘船巡视河道两岸的堤防和水闸工程。左奇函本来不想来,他父王前几日又咳嗽了,昨晚咳了大半夜,他听着内侍来报的时候捏紧了被子边角,第二天一早主动请缨代父王巡视。国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多带些人"。

左奇函带了骑士团的十二名护卫,两岸堤防上还驻了二十名步兵。杨博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轻便常服,腰间的短匕首换成了那把惯用的细身轻剑——因为今日是巡视而非正式场合,不必穿仪仗轻甲。他的左臂那道伤好了之后落了一条浅粉色的疤,此刻被袖口遮住了,只有左奇函知道那个位置在阴雨天还会微微发痒。他今日的面色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淡了一些,眼底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灰。左奇函注意到他今天早上的早膳只喝了半碗粥,剩下的半碗推到了桌角,后来被侍从收走了。

"你昨晚又没睡好。"左奇函偏过头来说。这句话是个陈述句,他已经不需要用疑问的句式来问杨博文的状态了,这一年多的相处让他能从他眼底那圈青灰的深浅和嘴角维持的弧度的紧松里读出八成以上的东西。

杨博文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睡了。只是醒得早了一些。"

"你骗人。"左奇函的视线没有离开河面,他仍然看着船头切开的水花在船尾合拢成一道渐渐变淡的白线,"你每次没睡好的时候,右手拇指就会摩挲食指侧缘,你现在就在摩。"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来回蹭着食指第二关节侧缘的皮肤。他停住了那个动作,把手收进袖口里,没有反驳。

左奇函沉默了几息。他靠着栏杆望着远方的河面,那些柳枝在水面上方的风里摇着,将日光切成碎片又拼起来。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最近收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吧。"

杨博文的呼吸轻了半拍。"殿下——"

"前天夜里我在塔楼上看见你房间的灯亮到了后半夜。"左奇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河面上那些被风抚平的细波,"你在烧东西。灰绿色的细麻绳,我看见了你窗口飘出来的灰烬。我从烟火大会那夜就开始注意到了。你没有主动说,我不问。可是——"他把脸转过来,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他眼底那层认真而柔软的、没有一丝责备的光芒照得清清楚楚,"你如果撑不住了,要跟我说。你不要一个人坐在蜡烛前面烧到天亮。"

杨博文的喉结滚了一下。河风把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拂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看着左奇函日光里的眉眼安静了很久。河面上有只水鸟扑棱棱地掠过船尾,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溅在栏杆上,凉丝丝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被河风和日光泡软了的、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质地:"……我还能撑住。撑不住的时候,第一个告诉你。"

左奇函看了他三息,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河面了。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后脑勺朝着杨博文的方向,声音从低垂的睫毛底下传出来,比方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只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杨博文听清:"你答应了的。别赖账。"

"不赖账。"

游船顺着春河的主航道缓缓东行,两岸的堤防从王都东郊的农庄田野渐渐过渡成一片低缓的芦苇荡。水鸟在芦苇丛间起落,白色的翅尖掠过水面的时候带起细细的涟漪。左奇函在船头蹲下来,捡了几片从岸边柳树上落下来的扁平石子,对着水面侧着身子甩出去一枚。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五下才沉下去,他"啧"了一声,又捡起第二枚,这一次弹了六下。第三枚他只弹了三下就歪歪扭扭地扎进了水里,溅起一小片不怎么好看的水花。

"你会吗?"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杨博文。

杨博文走近了,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栏杆下的木阶上捡起一枚边缘齐整的扁石子。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石子的边缘侧着身,手腕一抖甩了出去——石子在墨绿色的水面上连续弹了八下才慢慢滑进河心,留下一串不断扩散的同心圆。左奇函盯着那串圆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木阶上又摸了一枚石子递过去:"再来。八下不算什么,我父王说他年轻的时候能打十二下。"

杨博文接过那枚石子,又甩了一次。这一次弹了九下,第十下落水的时候在水面上滑了一段,像一条极细的银色尾巴扫过深色的水面。左奇函的眼睛亮了一下,被他飞快地压下去了,可杨博文看见了他嘴角翘起又压平的细微波澜。

"还行。"左奇函从木阶上又摸了两枚石子,分了一枚给杨博文,"看谁能先打到十下。输的人今天回宫替对方剥一整碗核桃。"

"殿下,您知道我不爱吃核桃。"

"谁管你爱不爱吃,替我剥。"

杨博文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反驳。两个人并肩蹲在船头的甲板边缘,肩靠着肩,将扁石子一枚一枚地往春河墨绿色的水面上甩。水花在他们面前碎成银白色的细点又合拢,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在船头犁开的波纹里相互交错着散开,像被揉碎了的月亮的碎片融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这是那场变故之前最后的、安静的、被日光浸泡得温醇而绵软的片刻。左奇函后来反复回想这一段画面的时候,每一次都想伸手把此刻的时光按住,让它再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足够他把杨博文蹲在旁边甩石子时侧脸的弧度和睫毛尖上落着的碎光全部刻进记忆最深最安全的位置里。可此刻他并不知道,他只是笑着把第四枚石子递过去,说"你这次要是能打十下我就把那只瓷兔子还给你",杨博文接过石子的手腕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殿下还记得那只兔子",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左奇函的是短促而轻的、被河风卷走了一半的笑,杨博文的是含着一点无奈的、被日光晒暖了的温和的弧度。

变故发生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游船经过了芦苇荡最密的一段河道之后,船头的水手站了起来。

那个水手名叫克利夫,是春河巡游船队的老雇工了,在船上干了将近十年,左奇函上船的时候他还憨厚地笑着帮左奇函搬了搁脚的小凳。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任何一个干久了体力活的老年人需要撑着膝盖才能直起腰。他的右手扶着船舷的边沿,左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中年船工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握住了舵柄旁边那柄备用的劈柴斧。

左奇函正低头挑下一枚合适的扁石子,余光里有一道深色的影子从船头方向猛地移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克利夫的斧刃已经朝着他的方向劈下来了。那柄劈柴斧的刃口在日光里泛着冷青色的光,斧背笨重而沉,带着成年人全力劈下的惯性和风声——

左奇函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半步——往右侧偏了半尺——可他蹲在船头甲板边缘的姿态太低了,那柄斧头落下来的轨迹正好封住了他往前翻滚的空间。他的后背撞上了船舷的朱红木栏,退无可退,眼底映出那柄斧头越来越大的、冷青色的刃面。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了半个短促的气音,然后一道浅灰色的影子在他面前落了下来,像一道被时间和反应速度压缩到极限的幕帘,用肩膀撞上了斧刃的侧面。

杨博文的剑已经出鞘了。没有人看清他拔剑的动作——那柄细身轻剑从腰间到横挡在左奇函面前的过程快得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过了午后的河面。他用剑身侧面格开了斧刃的轨迹,金属撞击的脆响声尖锐而短促,在宽阔的河面上荡开去,惊起了芦苇丛里一片白鹭的鸣叫。

克利夫的斧头被震偏了方向,劈进了船舷的木栏里,斧刃卡在朱红色的木纹间发出沉闷的"咯"的一声。杨博文没有给他第二次挥斧的机会。他的剑从格挡的姿态转为突刺,剑尖直取克利夫握斧那只手的腕部。克利夫弃斧退步,右手往腰间一探,摸出一柄短匕首。可他的动作在弃斧换匕的间隙里慢了半拍——杨博文的剑已经欺近了,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前大约一寸的位置。

"别动。"杨博文的声音很低,比平时所有时刻都更沉更冷,像一块被浸过冰水之后拧干了拿出来的铁。他的呼吸很稳,额角有一层薄汗,可他的剑尖一丝都没有颤。

杨博文的剑抵在克利夫喉前一寸的位置。骑士团的护卫从船尾和船舱里涌上来,三把剑同时架住了克利夫的双肩和后腰,将他压跪在了甲板上。克利夫被反扣着手臂,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蜷缩在船头那片被河风吹拂的朱红木板上面。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柄匕首的柄,可锋刃已经被杨博文的剑势逼得无法抬起来。杨博文看着护卫将他彻底制住,才缓缓将剑尖从克利夫喉前移开,收剑入鞘的动作带着一层被肾上腺素和警觉绷紧之后的迟缓。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左手按住了自己右侧的腰腹。

左奇函的目光追着那个动作落下去——他看见杨博文的左手掌心从自己腰侧移开的时候,灰白色的外袍布料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湿润痕迹。那些暗红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淌,渗进了腰带的边缘,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幅正在被水浸透的、无声的画。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劈了半个调。他冲过去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甲板上,几乎跪到了杨博文脚边。"你坐下!你流了这么多血你跟我说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杨博文拉向船尾的安全区域,被三柄剑压跪在甲板上的克利夫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笑。那个笑声和方才的水花声、护卫的脚步声、左奇函的喊声全都不一样,它更低,更闷,像一只被打碎了骨头还在蠕动的蛇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息。克利夫被反扣着的双手猛地往前挣了一下——护卫的剑压着他肩胛骨的力道不减,可他用全身的惯性往前扑了半寸,靴尖在甲板上滑出一道粗粝的摩擦声。

他的左脚靴底那道隐藏的裂缝在他这个前扑的动作里张开了最大的幅度。杨博文在听见那片粗粝的摩擦声的同时已经转了回去,右手重新按上剑柄——可他的身体比意识慢了半拍。右侧腰腹的伤口牵动着他的重心,他转身的瞬间身体往左侧倾斜了不到两寸的幅度,那两寸,足够让克利夫用全身的力量撞上了他的膝盖。

一切发生在两次呼吸之间。

克利夫的身体撞上杨博文膝盖的同时,他那只靴底的裂缝里伸出了什么——一小截暗灰色的、像是被磨尖了的金属片,从靴帮内侧的隐藏夹层里弹出来,勾住了杨博文腰侧外袍的下摆。然后克利夫用他最后一点没有被制住的力气,以一个落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蛮横,将杨博文往船舷的方向带了过去。

"——杨博文!"

左奇函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已经变了调。他伸手去够,指尖擦过了杨博文灰白色外袍的袖口边缘,那个距离只差半个手掌。他看见了杨博文在被拖向船舷的最后一刻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河水反射的光照得亮而湿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话被时间的压缩吞掉了尾音。

然后朱红色的船舷拦住了杨博文的后腰。杨博文被克利夫整个人的体重带着翻过了那道不及膝高的木栏。他坠下去的时候右手还按在剑柄上,左手在半空中朝左奇函的方向伸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来不及完成的、被截断了一半的伸手,五指张开,在日光里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春河墨绿色的水面把他吞了进去。

水花溅起来的高度超过了船舷。那些水珠在午后的日光里碎成无数颗透明的、闪着细碎白光的颗粒,像一大把被抛向空中的碎冰。左奇函整个人趴在船舷的木栏上往下看——墨绿色的水面被落水者的重量砸开了一圈巨大的、正在急速扩大的白色涡旋。漩涡的中心处,他看见了杨博文灰白色的外袍在深色水中翻滚了一下,像一片被卷进暗流里的、还没来得及收拢翅膀的鸟。然后克利夫那双被反扣着的手臂从杨博文腰侧松开来了——他松开了,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目标达成了——可他松开的瞬间又用脚蹬了杨博文的小腿一下,那个动作将杨博文往更深更暗的水面之下压下去了半尺。

"杨博文——!"

左奇函的声音已经是尖叫了。他把手伸过船舷去够那片正在沉下去的灰白色的痕迹,可是水面离他的指尖太远了,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过了那道木栏,脚底的甲板在他靴尖底下滑了一下。护卫从身后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从船舷边拖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拼命往前挣,手臂朝水面的方向伸得笔直,手指在午后的空气里抓握着什么他够不着的东西。

"放开我——他不会水——他不会游泳——你们放开我让我下去——"

他的声音在护卫的阻拦中断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每一个字都带着气管被恐惧勒紧了之后挤出来的那种尖锐的、像玻璃碎屑一样的质地。护卫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了三四步,他还在挣,靴尖在甲板上蹬出了两道凌乱的划痕。

"殿下!您不会水!您下去也是——"

"我会——我会游泳——你放开——"

左奇函的嗓子已经劈了,他的眼球因为用力而泛着红血丝,整个人的身体呈一个往前倾折的弧度,像一个快要被掰断了的弓。他被拖回甲板中央的时候终于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看见河面上方才那片被砸开的白色涡旋正在合拢。墨绿色的水正在把那些碎成颗粒的光斑重新吞回去,一圈一圈的涟漪正在向外扩散、变淡、消失。那件灰白色的外袍没有再浮上来。

春河的水面恢复了午后的平静。波浪重新变成了那种被风抚平的、带着细碎光斑的墨绿色绸缎。芦苇丛里的水鸟在岸边飞回来了,有一只落在船舷的木栏上偏着头看了左奇函一眼。远处的柳枝还在摇着,千万条柔软的枝条扫过水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左奇函跪在甲板上,喘着气。他的脸和他自己的外袍上沾满了杨博文的血,暗红色的斑驳痕迹在他浅金色的外袍前襟上蔓延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正在发干变暗的深褐色的地图。他的手撑在甲板上,指节因为攥握得太久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他低着头盯着甲板木纹的缝隙里残留的一小片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湿痕,盯着那片湿痕边缘和朱红色的木漆交界的棱线上。

"杨博文——"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名字的尾音上碎了一下,像一只被捏到极限的陶器的边缘裂了一道细纹。

"杨博文你说过你撑不住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你说了——你说你不赖账——"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墨绿色的河面。午后的日光在河面上铺开成一大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的抚弄下不停地变换着形状,像一张不断被揉皱又展平的闪光的纸。他盯着那些碎银看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护卫在他身后轻声说了好几遍"殿下,我们已经在沿岸派人去寻了",久到芦苇丛里那只白鹭扑棱棱地飞走了又飞回来。

他的手指在甲板上慢慢收紧了,指甲抠进了朱红色的木漆表面,留下几道细白的划痕。

"……你水性不好。"他对着河面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他想起杨博文曾经在剑术课后靠在喷泉池边擦汗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我小时候差点淹死过,后来就不太敢下水了",那句话被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说别人的往事。左奇函当时没有追问,他只是记住了。他记住了杨博文说"不太敢下水"的时候垂下去的眼睫和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内侧的那只手的指腹。

此刻那片墨绿色的水面安安静静地铺在他面前,风从南边来,带着融雪初融的微凉和水草新鲜的涩意。左奇函跪在甲板上,面朝着河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砸成一片越来越重的、像要把肋骨敲碎的鼓点。他想站起来,想跳下去,可护卫从身后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锁住了。他的腰被一双手臂箍着,那些手臂的力道他挣不开,因为他浑身都在发软——从看见杨博文的灰白色外袍在漩涡中心翻滚过去的那一瞬间开始,他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铁骨。

"殿下——"护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急,"您看——东南方向——"

左奇函猛地抬起了头。

河面东南方向约莫五十步的距离,那片墨绿色的水面上浮出了一小片暗白色的影子。那片影子在水面上飘浮着,被河水的流速带着慢慢往东岸的堤坡方向移动。左奇函的瞳孔在那片影子浮出水面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他看见了那件灰白色的外袍,被水浸透了之后变得更沉更暗了一些,衣摆的边缘在水面上摊开成一片湿透了的、沉甸甸的、正在往下滴水的灰白色形状。可那片水面的下方,有一只手搭在了一片被冲到河面的浮木上——那只手的指节泛白,攥着浮木边缘的力道极其用力,用力到整条手臂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那只手。左奇函认得那只手的虎口上的薄茧,认得他拇指指腹上那一道因为常年握剑而磨出来的浅印。他认得那只手攥紧时指节骨骼的弧度,认得他掌心里那道浅粉色的疤痕。那只手还活着。

"往东岸靠!"左奇函的声音从跪在甲板上的姿态里猛地拔起来,比方才尖了两个调,可这一次那声音里有光——有什么被砸碎了又被重新拼起来的、正在从碎片之间往外漏出来的暖色的光,"他抓住浮木了——往东岸靠——快——"

游船的舵轮在船尾被急转了一个方向,船身倾斜的幅度让左奇函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尺,膝盖蹭过甲板留下一道磨痕。他扶着船舷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软,可他站起来了。他靠着朱红色的木栏往东岸的方向看,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影子被河水的流速带着往堤坡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看着那只攥着浮木的手在接近河岸浅水区的时候慢慢松开了,然后河岸边的芦苇丛被分开了一条窄窄的水道,一道湿透了的、正从水里缓缓爬上岸的轮廓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堤坡的草地上。

浅灰色的外袍已经变成了暗沉沉的湿色,贴在身上裹着那道单薄的、正大口喘着气的身体。杨博文的右腰侧那道伤口被河水泡过之后边缘翻着惨白色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混着清水从衣料边缘淌下来,在草地上洇开了一小片稀释过的粉红色水痕。他的双手撑在草地上,整个人以一种脱力而虚弱的姿态跪伏着,从水里爬出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按伤口也不是喘气——他偏过头来,朝着河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靠近的游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河水洗过之后亮得出奇,像两枚刚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被水光浸透了的琥珀石。他的嘴唇被冻得发白,还在往外吐着被呛进去的河水,他的双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着,可他的目光在河面上那艘游船的船头锁定了那个浅金色外袍的身影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极浅,浅到如果隔了五十步的水面看过去,大概会被当成阳光在睫毛尖上晃了一下而已。可左奇函看见了。他从朱红色的船舷边探出大半个身子,浅金色的外袍前襟上暗红色的血斑被河风吹得微微发干,他看着那道跪在堤坡草地上、浑身湿透的、被河水泡得嘴唇发白却还在朝他弯嘴角的轮廓,喉咙里那根从方才开始就绷紧了没松过的弦,终于在那一刻断成了两截。

他的声音从胸口最深处顶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被压碎了的、像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呜咽,可他把它压住了,变成一个像在笑又像在哭的、沙哑的、带着春河河水清凉气息的喊声:"——你欠我的那半句话——你还——你还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