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长沙的马头墙,梅雨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雨珠敲在瓦面上,连绵成一片沙沙的闷响。
吴老狗简单换过一身干爽的布衫,案上那半张战国帛书用油纸层层裹好,贴身收进夹层。院中的猎犬全都安静伏在廊下,三寸丁窝在铺了旧棉絮的狗窝里,小身子蜷成一团,睡得安稳,偶尔爪子轻轻蹬两下,像是在做什么短梦。
他没有带伙计,如今吴家剩下的人不多,明面上越少人掺和帛书这件事,就越安全。解九爷的公馆在城东,那一带住的多是长沙城内的士绅名流,街道宽阔,灯火相较别处更盛,可明亮底下,藏的眼线也最多。
临出门前,吴老狗抬手摸了摸腕间,白日涂抹的解毒药膏早已融进皮肉,那股清凉感还残留在脉络里,白日赶路积压的胸口滞闷确实轻了大半。他指尖碰了碰胸口那只青瓷小瓶,沈妍的模样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把杂念压下去。现下不是想萍水相逢之人的时候,帛书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推开吴家侧门,他压低斗笠帽檐,融进湿漉漉的夜色。专挑房屋之间的窄弄穿行,避开主街的灯笼光。街上零星有巡逻的国军士兵,还有几拨形迹诡秘的人影,三三两两分散在茶楼、巷口,装作闲坐避雨,目光却不住扫视来往路人——那是日本人安插进来的暗线。
隔世楼的风声这几日越传越凶。
盐矿地底的陨铜,是外人觊觎的至宝。已经有两三个在长沙小有名气的土夫子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坊间都说,是被敌谍掳去,逼着钻进幽暗矿洞探查地底秘事,进去的人,极少有活着回来的。张启山布下天罗地网搜捕密探,可敌谍善于伪装,如同附骨之疽,抓了一批,很快又会冒出来新的。九门各家,无一不被卷进这滩浑水之中。
解家公馆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檐挂着两盏昏黄灯笼。吴老狗绕到后侧的僻静小巷,按照往日的旧例,叩响院墙角落一处不起眼的铜环,三短两长,是九门内部私下联络的暗号。
片刻之后,侧角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解家的心腹管家探出头,看清来人,神色却不见半分放松,侧身飞快将他拽进门内,随即立刻把门合上。

五爷,您可算来了。
管家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

九爷已经等您许久,只是这几日外头盯解家的眼睛太多,公馆周边好几处街角,都有陌生汉子日夜徘徊。
吴老狗心头一沉。
果然如他猜想,敌人的手,已经伸到了解九爷的家门口。
穿过种着湘竹的回廊,雨水打湿廊外芭蕉阔叶,滴下大颗水珠。厅堂之内只点了一盏台灯,光线调得幽暗。解九爷一身长衫,指尖夹着一支细笔,面前摊开数卷金石古籍,案上散落不少拓片。他素来神色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今夜眉宇之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听见脚步声,解九爷抬眼,看见浑身带着雨湿气的吴老狗。

老五。
他放下毛笔,声音放得很轻

镖子岭带出来的东西,你顺利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