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宿舍楼只有一栋,很好找。
学院的学员和老师都住在这里。正如南屿的父亲南天海所说,能够成为魂师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在诺丁这种偏僻的城市之中更是如此。整个学院的学员和老师数量并不多,一座宿舍楼已经完全可以负担了。
学生的宿舍一共只有七间。因为初级魂师学院的学员年纪都比较小,为了更好的统一管理,每个年级的学员统一住在一座大的宿舍里。而诺丁初级魂师学院每个年级的学员也不过在四十人左右。
宿舍楼的下面三层,承载的就是这七间学员住的大宿舍,每一间宿舍都有一名老师负责。
七舍是这七间学员宿舍中比较特殊的存在,条件也是最差的,是专门给工读生住的地方。毕竟,学院不是善堂,工读生的学费虽然减免了,但待遇也不可能像普通学员那么好。
南屿站在七舍门口,抬手将脑后那束黑色的高马尾拨到肩前。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编织的细带,虽然料子一看就不便宜,但剪裁利落,衬得他整个人挺拔精神。那双红色的眼瞳在走廊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血红,而是一种偏深的暗红,像是将熄未熄的炭火,自带一股说不清的疏狂气。
他为了住进这间七舍,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南天海起初听到儿子说要去当工读生的时候,差点以为他脑子坏了——南家在天斗帝国南部的势力盘根错节,与七宝琉璃宗都有生意往来,想给儿子安排一间好宿舍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但南屿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搬出了"世家子弟更该磨炼心性""温室里长不出擎天树"之类的道理,南天海才半信半疑地给院长写了信,打了招呼。
当然,代价是每个月必须写一封长信汇报学业,且绝不允许因为条件艰苦耽误修炼。南屿一口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得先找到那个人。
七舍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南屿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去。
这是一个宽阔的房间,足有近三百平方米,里面摆放着一共五十张床铺,但也只有床铺。有被褥的只有十来床,大多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此时,里面正有七八个年纪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孩子喧闹着。
南屿在门上敲了敲,说话的孩子们目光顿时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看了看他身上那身剪裁利落的劲装,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一个瘦小的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个孩子比南屿高了接近两个头,身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比较魁梧了,走到两人面前,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道:"新来的工读生?"
南屿嘴角一挑,露出一个略带玩味的笑——他这副模样,配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倒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小少爷做派。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你好,我叫南屿,从天斗城来的工读生。"
那大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束高马尾和那双红瞳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个少年有些与众不同,但也没多想,又看向站在南屿身后的唐三。
唐三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袱,目光平静如水。
"我叫唐三,武魂是蓝银草。"唐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蓝银草?什么时候蓝银草武魂也能修炼了?"那大孩子摆出一个极度吃惊的样子,宿舍里的孩子们大都跟着爆笑起来,看唐三的眼神就像是看白痴一样。
南屿没有跟着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唐三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上扫过。他注意到唐三面对嘲笑时那种不为所动的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这种气质,他太熟悉了。
唐三依旧面带笑容:"请让让好么?"
那大孩子没有理会唐三的话,转头看向南屿:"你呢?武魂是什么?"
"龙杖,变异的那种。"南屿懒洋洋地答道,顺手将额前几缕碎发撩到耳后,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习惯了被人注目。
大孩子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器武魂,而且还是变异的,这可不是他能随便轻视的角色。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叫王圣,武魂是战虎,未来的战魂师。也是这里的头儿。你们两个,以后要听我的,知道没有?"
唐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我叫唐三,不叫小三子。"
南屿则微微偏了偏头,那束高马尾随之晃了一下,红瞳里闪过一丝兴味:"头儿?怎么证明?"
王圣被他这轻飘飘的反问噎了一下,抬手就在唐三肩头上推了一把:"我就叫你小三子,怎么了?不服气?"
唐三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中的校服放在旁边一张空床上。鬼影迷踪步踏出,一肘击在王圣腰间,紧接着控鹤擒龙连消带打,王圣接连两次被摔出,最后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南屿站在一旁,将这套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前世虽不是武学世家出身,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眼光比这些孩子老辣得多。唐三那几步的身法、那一下引带的发力,分明是上乘的近身搏击技巧——这绝不是一个六岁乡下孩子能自学出来的。
王圣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是羞又是怒,但更多的是忌惮。他走到唐三面前,拉开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七八道青紫色的伤痕,苦笑着说了自己作为"老大"要替宿舍出头的责任。
唐三听完后不再推辞,接下了这个位置。
南屿在旁边看着,心中暗暗点头——唐三这个人,看似冷淡,实则极重情义。王圣那番话戳中的恰恰是他最软的那块地方。
就在这时,南屿走上前一步,将龙杖往地上一拄,笑吟吟地道:"王圣大哥,唐三赢了你,那我是不是也得跟他比一场?"
王圣愣了一下,看看南屿那张带着几分桀骜笑容的脸——那双红瞳里没有挑衅,倒像是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他挠了挠头:"你要挑战唐三?"
宿舍里的其他学员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他们刚才见识了唐三的厉害,对这个一头黑发高高束起、红眼睛的漂亮小少爷能有多大本事,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甚至在小声嘀咕——"他长得真好看""那双眼睛是红色的诶"。
唐三转头看向南屿,蓝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要和我切磋?"
"规矩不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么?"南屿将龙杖横在身前,那朵深红色的花在杖头微微颤动,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既然来了七舍,总不能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认怂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他这副模样——黑发高束,红瞳灼灼,一身利落劲装,龙杖在手——确实有几分风流不羁的味道。就连唐三看着他,都微微顿了一下才开口:"好。"
两人走到宿舍中央的空地上。
南屿深吸一口气,龙杖在他掌中嗡鸣,暗红色的藤蔓纹路微微蠕动。他将龙杖斜指地面,身体重心后移,摆出一个典型的远程对峙架势——目光锐利地锁定唐三,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
唐三看着他的姿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得出来,南屿的武魂品质极高,但问题是——龙杖是器武魂,在没有魂环、只能依靠武魂本身力量的前提下,近战并不是它的强项。这个少年选择正面硬撼,等于是用自己的短板去碰对方的强项。
"我来了。"唐三低声道。
话音未落,鬼影迷踪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贴近。
南屿瞳孔一缩,龙杖横扫而出——但唐三的目标根本不是正面。一只手扣住杖身往旁边一引,另一只手已经探向南屿的腰侧。控鹤擒龙之力传来,南屿只觉得手中的龙杖像被无形的绳索拽着往侧偏去,他急忙松手弃杖,想要后撤,但唐三的脚步已经封死了退路。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输了。"唐三的声音很平静。
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龙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是啊,输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圣挠了挠头开口:"那个……南屿,你武魂看着挺唬人的,怎么一下就……"
"因为我是法师。"南屿弯腰捡起龙杖,随手往背后一挂——那束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甩了一下,露出白皙的后颈。他将龙杖收回体内,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坦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龙杖是远程器武魂,近战本来就不是我的强项。刚才我应该先拉开距离的,不该让你贴上来。输得不冤。"
唐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红眼睛的少年输了之后没有不服,没有找借口,甚至还能笑着自嘲。这种心态,在同龄人中极为少见。
"你的武魂确实很强。"唐三点了点头,"如果是在有足够距离的情况下,我的胜算不大。"
南屿挑了挑眉:"那可不一定。等你以后有了魂环,近战肯定比我强得多。"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反倒比刚才更融洽了几分。旁边几个围观的学员面面相觑——这俩人打完架怎么还惺惺相惜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里是七舍么?"
众人同时朝门口处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年纪和唐三差不多,穿着朴素的衣裤,黑色的长发梳成一条蝎子辫垂过臀部,一双大眼睛正滴溜溜地往里瞧。她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校服。
王圣低声对唐三道:"老大,上,给她个下马威。"
唐三无奈,只得站起身迎上去。一番对话后,小舞表示要切磋。唐三应下,结果被小舞一记柔技摔了出去。宿舍里的学员们全都看傻了——连唐三都输了。
小舞笑吟吟地站在原地:"按照规矩,我是不是就是舍长了?"
唐三点了点头,心服口服。小舞便选了唐三旁边的一张床,把自己的行李放下。
南屿则选了唐三另一侧的空床。他把自己的行囊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顺手将那束高马尾解开又重新扎紧——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搞定。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唐三正在整理被褥,小舞已经盘腿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王圣正跟几个老学员比划着刚才学到的招式。
窗外,诺丁城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脚边。
南屿靠在铁床架上,看着眼前这间破旧却热闹的宿舍,无声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