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的背面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一连串微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张子墨发来的："昨晚怎么样？"

穆祉丞眯着眼打了两个字："挺好。"

张子墨秒回："挺好是什么程度？说话了吗？喝酒了吗？他什么样？"

穆祉丞笑了一下，从被子里坐起来，靠在床头慢慢打字："喝酒了。他什么样——还是那样。话不多。"

"然后呢？没聊点有用的？"

穆祉丞想了想，打了一句："他说他以前想过转行，当老师。后来没走。"

张子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排省略号，紧接着是一条长语音。穆祉丞点开听，张子墨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激动："他为了你没走？！穆祉丞你昨晚就该给我打电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穆祉丞打字，"你说说。"

"意味着他这三年不管表现得多冷淡，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断过。你们俩就是——"张子墨的语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就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伸手。现在你伸手了，他接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穆祉丞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有一股暖意慢慢升上来。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下午陈姐打来电话，说节目组发来第一期录制前最后的流程确认。除了前天晚上那场旧址的拍摄之外，还有两组采访要补录。然后就是出发去海南的时间——下周一早上九点的飞机，节目组统一安排。

"王橹杰那边也是同一班机。"陈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行程信息。

穆祉丞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同一班飞机。他要在机场见到王橹杰，要跟他坐同一架飞机去海南，要跟他住进同一栋别墅里，待半个月。

半个月。

他以前从来没有跟王橹杰单独待过那么长时间。最长的一次是练习生时期的集训，五天四夜，住的是公司安排的宿舍，两人不在同一间房，但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一起训练。那时候王橹杰会在他练完舞之后递来一瓶水，会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外套，会在他忘动作的时候在旁边小声提醒。

五天。穆祉丞现在回想起来，那五天是他练习生时期最轻松的五天。因为有人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橹"的聊天框。昨晚分开之后两人没有发消息，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和"海南见"之间。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周一早上几点的飞机？"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节目组统一安排的时间他明明已经知道了。但消息已经发了，撤回来反而显得刻意。他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回了：

"九点。节目组说统一出发。"

"嗯，我知道。"穆祉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机场见。"

"嗯。"

还是只有三个字。但穆祉丞盯着那个"嗯"，想起那天晚上在小酒馆里王橹杰说"我想把这件事想清楚"的时候，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那个亮起来的瞬间让穆祉丞觉得，这个"嗯"比之前所有的"嗯"都轻了一些，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接下来的几天穆祉丞忙着补录采访、参加品牌活动、排练新专辑的舞蹈，日程排得满满的。但跟之前不一样的是，他不再觉得这些行程是"熬过去"的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晚上回到公寓冲个澡，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会翻到王橹杰的微博或新闻看一看。

王橹杰的新剧《冬至》开播了，口碑不错，热搜上挂着几条关于他演技的讨论。穆祉丞点进去看了几条，有粉丝夸他眼神戏很到位，"眼睛里全是故事"。穆祉丞看着那条评论，想起昨天晚上在小酒馆里王橹杰看他的那个眼神——被灰烬压着的炭火，暗淡但仍然在燃烧。

他退出来，又翻到王橹杰工作室发的一张宣传照。黑白质感，王橹杰侧身站在窗户前面，一只手抵在玻璃上。他看了几秒，点了保存。

周一早上七点，穆祉丞到了机场。

天还没完全亮透，航站楼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穆祉丞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外套拉链拉到顶，低着头走在人群里。助理跟在他后面帮忙推箱子，小声说："节目组说在2号门集合，王老师已经到了。"

穆祉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2号门。他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个背影——深灰色的羽绒服，黑色背包，个子高得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王橹杰站在落地窗前面，手里捏着一杯咖啡，低着头在看手机。

穆祉丞走近了。大概还有五米的时候，王橹杰像是有感应似的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隔着几米的距离撞在一起。

王橹杰今天没戴口罩，整张脸露在外面，看起来比那晚在小酒馆里精神一些，眼下没有太明显的疲惫。他看着穆祉丞走近，开口说了句"早"。

"早。"穆祉丞在他旁边站定，助理把箱子交给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跟他说"那我送您到安检口就不进去了"。

"行。"

两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窗外是清晨灰蓝色的天空，跑道上陆续有飞机滑行。穆祉丞侧过头，看见王橹杰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无意识地打着什么节奏。

"你紧张？"穆祉丞问。

王橹杰的手指停了一下。"有一点。"

"紧张什么？"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不知道。可能是太久没跟你一起坐飞机了。"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橹杰瞥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穆祉丞看见了。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过来招呼大家进安检，两人并排走过去。过安检的时候穆祉丞把外套脱了，里面的毛衣有点起球，他想着回去该换了。王橹杰在后面，递过书包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穆祉丞的手臂，两人都顿了一瞬，然后王橹杰收回手，说了句"不好意思"。

穆祉丞摇摇头："没事。"

登机之后两人的座位不在一起。穆祉丞在前排靠窗，王橹杰在后面几排的过道位。飞机起飞的时候穆祉丞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重庆灰蒙蒙的天在云层之上忽然变得湛蓝。他看着那片蓝色发了会儿呆，然后闭上眼，睡了。

飞机降落海口美兰机场的时候是中午。海南的天蓝得不像话，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身上。穆祉丞睁开眼，揉了一下脸，听见广播里说地面温度二十六度。

他站起来取行李的时候，王橹杰正好从后排走过来，两人在过道上碰上了。王橹杰侧身让他先过，穆祉丞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旧址那天晚上闻到的一样。

"外面热，"穆祉丞说了一句，"你穿太多了。"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灰色毛衣："……失策。"

穆祉丞没忍住笑了一声。王橹杰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点无奈。

下飞机之后节目组安排了一辆中巴车，所有嘉宾和工作人员一起坐车去录制地点。穆祉丞上车的时候发现王橹杰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了，旁边的座位空着。他走过去，问了句"可以坐吗"，王橹杰点了点头。

车开动之后，海南的风景在窗外铺展开来。高大的椰子树、碧蓝的天空、路边的三角梅开得热烈，颜色鲜亮得像假的一样。穆祉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王橹杰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穆祉丞侧头看了一眼，发现他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睡会儿吧，"穆祉丞说，"到了我叫你。"

王橹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声音含混地嗯了一声。

穆祉丞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路边闪过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海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录制地点是海边一栋白色的别墅。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穆祉丞轻轻碰了一下王橹杰的手臂："到了。"

王橹杰睁开眼，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朦胧。他摘下耳机，声音有点哑："……嗯。"

两人下了车，节目组的人在门口迎接，给每人发了房卡。穆祉丞低头一看，房卡上写着"303"。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口了："三位老师分别安排在301、302、303，王老师在303对面。大家先去放行李，下午三点在客厅集合开始录制。"

穆祉丞看了一眼王橹杰。王橹杰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房卡，什么也没说，拎着箱子往楼梯走。

别墅很大，三层的白色建筑，面朝大海。穆祉丞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海，一眼望出去是辽阔的碧蓝色，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听见对面房间的门开了又关，是王橹杰进去了。

穆祉丞把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把脸，换了件薄T恤。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理了理头发，然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经过王橹杰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下到二楼的时候碰见一个其他组的嘉宾——也是来录节目的艺人，比穆祉丞大几岁，演过几部网剧——笑着跟他打招呼："穆老师好！我是林屿川，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穆祉丞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两人并排往楼下走，林屿川是个自来熟，边走边说："听说你跟王橹杰老师以前是一个公司的？你们俩认识很久了吧？"

穆祉丞嗯了一声："挺久的。"

"那这次录节目你俩一组啊？太好了，我就怕分到不熟的人尴尬。"林屿川笑起来，"你俩熟的话，互动肯定很好看。"

穆祉丞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三点，所有人在客厅集合。导演简单介绍了一下第一期的录制安排——"重访旧地"的主题已经拍完了，这一期主要是让嘉宾们在别墅里适应环境，做一些互动游戏和采访，为后面的"破冰任务"做铺垫。

穆祉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王橹杰坐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两人之间的视线没有直接交汇，但穆祉丞能感觉到王橹杰的目光偶尔从他身上扫过去，很轻，像海风掠过水面。

录制开始之后气氛还算轻松。导演问了一些关于"对海南的印象""对搭档的第一印象"之类的常规问题。轮到王橹杰回答"对穆祉丞的第一印象"的时候，穆祉丞坐直了一点身体。

王橹杰想了很久。久到导演都准备插话了，他才慢慢开口："……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练习室。他在练一支舞，穿着黑色的T恤，跳到一半停下来喝水，脖子后面全是汗。他喝水的时候仰着头，喉结动了一下——"王橹杰说到这里顿住了，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细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想，这个人跳舞的样子很认真。我也想成为那样认真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导演带头鼓掌："哇，这个印象很有画面感。"

穆祉丞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响，耳边全是王橹杰刚才那句话——"他喝水的时候仰着头，喉结动了一下"——他是怎么记住这种细节的？

王橹杰没有看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耳尖的红还没退下去。

录制进行到傍晚时分，导演说休息一个小时，晚上在海边有一个户外烧烤环节。嘉宾们各自散了，穆祉丞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别墅门外的台阶上坐下，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沉下去的夕阳。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走出来。

穆祉丞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王橹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一丝凉意。天边的夕阳烧成一片暖橘色，海面被染得碎金一样闪烁。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橹杰开口："今天下午说的那个——"

"嗯？"

"我说的那些，你要是觉得太——"

"没有。"穆祉丞打断他，"挺好的。"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穆祉丞侧过头，两人在海风中对视了一瞬。夕阳的光落在王橹杰的眼睛里，把他瞳孔的颜色映成一种很暖的琥珀色。穆祉丞想起他在旧址练习室里说的那些话——"他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但此刻他看着王橹杰被夕阳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比如他看穆祉丞的眼神。再怎么收着、裹着、藏着，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会露出一点光来。

"橹杰。"

"嗯。"

"这半个月，"穆祉丞转过头，重新看着海面，"我们一起把它过好。"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声说："好。"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远处有海鸟的叫声，被风送过来又带走。夕阳正在慢慢沉入海面以下，把最后的光铺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穆祉丞没再说话。王橹杰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坐在海边别墅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