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被接回家的妈妈,和十六岁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两样。奇迹并没有发生多少,她大多时候依旧记不起女儿和丈夫,脾气暴躁,每天会歇斯底里地发作两次,瘦得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这些年来为了给她看病,沉重的债务亦让爸爸压抑而沉默。
然而再次被放置在当年的情形里,池小娅却觉得一切没有那么可怕,因为知道时光追不回,知道每一天都是妈妈人生的减法,所以怀着最大的柔情去照顾她,甚至觉得她的咒骂和发疯都如此亲切,觉得她每一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如此宝贵。
——是原本已经完完全全失去的东西。
——是生命凭空给出的馈赠啊!
所以,就算是从十六岁重新来过,就算是这些年经历过的伤害,痛苦,背叛,误解,心碎都要再重新来一遍,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所获得的爱,也都会重新再来一遍啊!
妈妈离世的那个傍晚很平和。
那天池小娅没有去学校,早上醒来之后,她煎了鸡蛋煮了牛奶。妈妈好似回光返照,气色看起来不错,一度让池小娅有“她已经好起来”的错觉。
那天她们并肩坐在客厅陈旧的沙发上,她枯槁一般的手放在池小娅的手心里,过往的岁月好像都回来了一样。妈妈的眼神如少女般澄明,嘴角带着微笑,好似能看穿池小娅所有的秘密。
“妈,”池小娅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十年前,你想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从来都不会生你的气,我永远爱你。”
她去世的第二天,池小娅迷迷糊糊,下楼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全身青紫。蓦然间,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时她三四岁,下楼时调皮,眼看就要滚下楼梯,妈妈本能地将她拉到怀里,从长长的楼梯上滚下去,伤筋动骨一百天,而在她怀里的自己却安然无恙。
十六岁时或许当真一次次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爱,而二十六岁时,多想她能安然无恙,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葬礼后的第三天,夜半时分,红眼圈的阮瑶瑶出现在自家楼下。
没错,池小娅知道她会来,因为所发生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就算是二十二岁的时候她抢了自己的男朋友,就算是她们绝交时说过最恶毒决绝的话。
可当阮瑶瑶在空旷的街道上拉住自己的手说“你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你,小娅,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还有我呢,都还有我,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的时候,她还是又一次愿意笃信这句话。
因为此刻就是此刻,此刻就是幸福。
此刻就是真实。
一切结束于十六岁的最后一天。
程扬那天同她表白,骑着自行车从她身旁过去之后又折了回来,在她面前停下,眼神明亮:“池小娅,我喜欢你。”
身后还有他的一行朋友,大家纷纷起哄,笑得不亦乐乎,也小娅的眼神瞄过去,只有宋子鑫没有笑,他跨在自行车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池小娅当然看得懂一个少年眼里的东西,那里面写着的既有——“你喜欢的男生终于向你表白了,你一定会很开心吧。”也有——“可是我也一直都喜欢你。”
池小娅打了个哈欠,故意做出一副认真又苦恼的样子:“都高三了,我想好好学习啦。”
说完便飞快地跑开,从宋子鑫身旁经过的时候却慢了一点,忽然就咧开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什么,池小娅相信他一定会懂。
宋子鑫愣在了原地,晚风吹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眼底那原本如死水般的失落,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点燃,化作了一簇明亮而滚烫的星光。他看着池小娅轻快跑远的背影,嘴角终于忍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释然而笃定的弧度。
池小娅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自己这一世终于没有再错过那个在青春里默默为她撑伞的少年。
她跑过街角,把那些喧嚣的起哄声和十六岁的悸动都甩在了身后。晚风拂过她温热的脸颊,她深吸了一口这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只觉得灵魂前所未有的轻盈。
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执念、猜忌、患得患失,都在刚刚那个释然的微笑中烟消云散了。她不再需要用尽全力去证明什么,也不再害怕失去。因为她已经提前在二十六岁的躯壳里,走过了漫长而痛楚的一生,那些错过的、遗憾的、被辜负的,都被岁月温柔地抚平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拥有大把的青春,拥有妈妈留下的那句“永远爱你”,拥有阮瑶瑶那句“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也即将拥有宋子鑫那份纯粹而热烈的喜欢。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星星很亮,像是妈妈澄明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妈,”她在心底轻声说,“你看,我这次,真的会好好幸福的。”
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而坚定。她知道,前方还有无数个明天在等着她,而她,已经准备好了,去拥抱这失而复得的、闪闪发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