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自责,妈妈去世之后,她和爸爸亦有了隔阂,不是剑拔弩张的斗嘴,也不是不理不睬的冷漠,彼此也还是会说话聊天,然而不知为何,总觉得心脏五毫米开外有一层透明的薄膜,笑容和关心在那里全部都被挡了回去,进不了被封闭的内心。
——妈妈临死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一定恨死我了吧?
——是我害死了妈妈。
——有一个我这样的女儿,你们一定都很失望吧。
——对不起啊!
之后的十年里,与爸爸仅有的几次相处里,都很想这样开口问爸爸。
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最后索性不回家,和过去躲得远远的。
在病房门口就那样证怔地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伸出手来推开,倒是爸爸从外面走了过来,拍了拍池小娅的肩膀:“过来了?怎么不进去?’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张:“出院手续我办好了。”
病房门被推开,傍晚氤氲的光线里,是一个瘦削憔悴的身影。
池小娅的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只觉得此刻好似上天的恩赐,让她有机会重来一次。
胡子拉碴的爸爸笑了笑:“怎么哭上了?"
“觉得好久没见我妈了。”池小娅说道。
“不是昨天才来过吗?”爸爸轻轻说道。
——哪里是昨天,有十年了吧。
已经离开了十年的人。
永远对她心怀愧疚的人。
知道已经不可能但永远想获得她原谅的人。
“妈,”池小娅缓缓地走上前去,从背后环住了她瘦削的肩膀,“我们回家。”
她茫茫然地回过头来。
那张脸比记忆中老去了太多,刻满了岁月与病痛磋磨的痕迹,可当她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浑浊的眼底竟奇迹般地聚起了一丝光亮。
池小娅没有松手,反而将下巴轻轻抵在母亲单薄的肩头,眼泪温热了她粗糙的衣料。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一只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手,迟疑地、却又无比用力地覆上了她环在胸前的手背。
那只手干枯、冰凉,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击碎了那层横亘在她心头十年的透明薄膜。
“好……”母亲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她期盼了很多年的笃定,“我们回家。”
站在一旁的爸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出院单妥帖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看着相拥的母女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随后轻声说道:“车就在楼下,我扶妈下去。”
没有剑拔弩张的质问,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在这个傍晚,池小娅终于把那句在心底咀嚼了无数遍的“对不起”咽了回去,换成了这句“我们回家”。她知道,有些遗憾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弥补,但至少从今天起,她不会再让这层薄膜,挡住任何一句本该说出口的爱意。
走出病房时,夕阳的余晖刚好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池小娅走在母亲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步伐放得很慢很慢。这一次,她不再躲闪,不再逃避,而是稳稳地接住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