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入

仓库到地下设备的距离，比凌亦知上次走的时候近了一些。

他换了一条捷径。

从仓库后墙翻过去，穿过一段废弃的旧排水沟，跳下三米高的混凝土台面

前面就是昨晚那截通风管道的第二个入口。

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柳优走在第三个，朴遇知断后。

凌亦知走在最前面，深灰色速干衣的后背在应急灯光里一明一暗。

霍沁妍跟在第二个，手里攥着便携终端，另一只手扶着管壁的凸起处保持平衡。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凌亦知的后背上

——准确地说，落在他的左肩。

昨晚林清熙说的那些话，她还记得。

"他左肩伤了会往下压"，而此刻凌亦知在弯腰穿行的时候，左肩的幅度确实比右肩低了几度。

很微小，如果林清熙没告诉过她，她大概只会觉得那是姿势习惯。

但知道了之后，那个微小的偏差就像一道裂缝，越看越明显。

凌亦知的步子快，没有回头。

但经过一处转角的时候，他的左臂在管壁上撑了一下，撑完了才收回去。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弯腰走路借力，可霍沁妍看见他撑完之后，眉心极快地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想开口。

张了张嘴，又闭上。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管道尽头亮起蓝光。

和昨晚一样，淡而稳定，从转角处渗出来，把管壁的旧线缆槽照出一层冷调。

凌亦知在转角处停下，侧身让出观察位置。

霍沁妍从他肩膀旁边探过去，看到那台设备的全貌。

比第九区那台小一些，外壳的金属光泽更新，管道的布局更简洁，但底层架构没变。

核心运算单元的位置、数据接口的序列号模式、面板上的初始校准读数

——和她十六岁那年搭建的原始模型，如出一辙。

霍沁妍压低声音

凌亦知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柳优昨晚从旧市场顺来的小磁吸片，贴在面板侧面，把数据接口的防护盖弹开了。

接口露出来，三排细密的金属触点，旧时代的通用制式，和霍沁妍预想的一样。

霍沁妍蹲下来，把便携终端接上去。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跳动，输完了大半条反编译序列。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柳优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微张了一瞬。

序列还剩最后三行的时候，凌亦知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到了她旁边。

那台设备的外壳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几乎是同时，面板上的蓝光忽然跳了一下。

从稳定的平光变成轻微的脉冲式闪烁，一呼一吸的节奏，像某种感应被触发了。

霍沁妍的手指停住了。她偏头看面板，又抬头看凌亦知。

凌亦知站在原地，表情没变，但他左手的指节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很轻，像是握住了什么又松开。他的下颌线绷紧了片刻，随后又放松。

霍沁妍淡然开口。

凌亦知低头看她

霍沁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板上的数据。

她的手指没有继续敲，而是停在了倒数第三行的位置。她看着那串脉冲式的蓝光，又看了一眼凌亦知的侧脸。

他的脸在蓝光里显得很静，眉眼松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可他下颌线绷紧的那一瞬，她看见了。

凌亦知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也许想说"我没事"，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低头看面板、再抬头看他、再低头看面板，那只攥着便携终端的手收得很紧。

他顿了一下，然后后退了五步，退到管道转角的外面。

蓝光稳定了。

脉冲式的闪烁消失了，恢复到之前的平光状态。

霍沁妍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三行序列敲完。

便携终端的屏幕亮起确认提示：

"反编译程序注入成功，核心运算节点已锁定。正在执行关闭指令。"

面板上的蓝光开始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调低亮度，从深蓝到浅蓝到灰蓝到白，最后全部暗下来。

最后一层光灭掉的时候，设备内部发出沉闷的一声"咔"。

像什么金属部件复位的声音，轻而干脆。

然后彻底安静了。

霍沁妍站起来。

她伸手拔掉连接线，把便携终端收进口袋。

她转身看向凌亦知。

他站在转角外面，靠着一截管壁，身体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肩的倾斜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她走过去。

她站在他面前，抬眼望着凌亦知

凌亦知看着她。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松弛的、无所谓的，但霍沁妍这一次没有被他骗过去。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伸出手，按在他左臂上。

隔着速干衣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小臂肌肉是绷着的。

那种绷不是用力，是在忍。她松开手。

她的声音很平。

她看着他，站在地下管道幽暗的蓝光残影里，灰外套的领口没拉好，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因为一路穿行而散了几缕出来。

她站在那里问他"别骗我"的时候，语气和十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凌亦知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九区那个漏雨的阁楼里，她发烧昏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用那种同样的语气说

"你昨晚没睡。"

然后他发现她是对的。

他蹲在天窗底下替她挡了一整夜雨，自己没合眼。

她烧糊涂了，可她的判断从来准确。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了三个字。

凌亦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靠墙的左肩抬了抬，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确认身体还能扛住。

他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才开口

霍沁妍听完，没有追问。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开始检查设备外壳上有没有残留的数据标记。

柳优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朴遇知在他旁边没说话，但伸出一只手按住柳优的后脑勺轻轻朝下压了一下

意思明显——"别说了"。

凌亦知站直了，从转角处走回来。

他在霍沁妍旁边蹲下，帮她一起检查管道接口。

霍沁妍的手停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凌亦知的脸上没有表情波动，但回答之前他停顿了半秒。

那半秒被霍沁妍捕捉到了。

她说。

凌亦知低头看着管道的接口，没有看她。

他的手指在一条线缆上停着，像在检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霍沁妍没有再追问。

但她记住了那个停顿。

她也记住了他说"嗯"的时候，尾音的末端压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凌亦知也站起来。

他站直的时候腰侧的伤被牵扯了一下，眉心动了一下。

霍沁妍看见了。

她把自己的便携终端收进内侧口袋，然后从作战服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硬盒，丢给他。

凌亦知接住。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排再生敷料，医疗级的，安全局内部的配给型号。

凌亦知把那盒敷料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林清熙让带的。

林清熙今天下午还在D区的地下通道里替她带路

告诉她凌亦知腰上的伤缝了之后需要再生修复

告诉她适配体质和机器之间有磁共振

告诉她要来就赶紧来，他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凌亦知把敷料收进口袋。

霍沁妍说完，转身朝管道出口走。

她的灰外套下摆在动作间翻了一下，露出里面的深蓝色工作服。

她走出三步，停下来，偏过头

凌亦知站在设备旁边，蓝光已经灭了，只有应急灯的昏黄光线打在他身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人原路返回仓库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污染罩把夜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星星，只有E区那些零星的照明灯在黑暗中亮着，像掉在地上的碎钉子。

柳优进了仓库就窝回沙发上，抱着终端开始查外部环带的物流数据。

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

朴遇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经过柳优旁边的时候顺手把他嘴里棒棒糖拔出来换了个方向

免得糖棍戳到自己，然后走开了。

凌亦知站在仓库靠里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

他把那盒敷料的封口撕开，抽出一片，贴在腰侧的绷带外面。

动作熟练，姿势自然。

霍沁妍从桌边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他贴敷料的手指，干净利落，像做过无数遍。

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长桌的另一端，把便携终端打开，开始写副模块的覆盖指令。

仓库里安静下来。

排风扇还在头顶转，咖啡机不知道被谁关掉了，空气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带着E区夜晚特有的灰尘味和凉意。

三个人各在一处做着各自的事

——柳优趴着查物流，凌亦知在墙边站着看窗外，霍沁妍在桌边敲代码。

朴遇知坐在沙发旁边的高凳上，闭着眼，呼吸浅浅的，但任谁一看就知道他没睡着。

过了大约一小时，霍沁妍的手指慢了下来。

副模块的覆盖指令已经写完了大半，她停下来揉了揉指节，偏头看了一眼凌亦知的方向。

他还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排风扇的阴影把他的轮廓切得明暗交错。

霍沁妍低头，看向自己作战服内侧口袋的位置。

那个贴了"20"标签的U盘还安静地待在里面，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肋骨。

她从出发前就带着它，到现在还没打开。

但她知道，今晚该打开了。

她把便携终端合上，站起来，朝凌亦知的方向走过去。

她的脚步声在仓库的地面上很轻，但凌亦知还是听见了。

他偏过头来，看见她走近，从窗框上把手放了下来。

他先开了口。

霍沁妍站到他旁边，她没有转身看窗外，而是面向他。

仓库的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她从口袋里把那个U盘拿出来，捏在指间。

银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写着"20"。

凌亦知看见那个U盘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细微，但他没有掩饰。

霍沁妍停顿半晌，抬眼看着他

凌亦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抬起来，悬在那个U盘上方，没有碰，只是停着。

他停了一下

霍沁妍的睫毛动了一下。

凌亦知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兜里。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霍沁妍攥着U盘的手指发白了。

凌亦知沉默了一会，才欲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意外的平静，令人捉摸不透。

但他站在那儿，背靠着窗框，左肩微微倾着，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很薄。

霍沁妍手里的U盘边缘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稳，但尾音有一点很浅的毛边。

她一句一句地说

凌亦知看着她。

仓库外面，E区的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吹动了桌上一张旧地图的边角。

他站在这片灰白色的灯光里，看着霍沁妍的脸。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玩笑把这层揭过去。

但他看到她的眼睛

——她那种"别骗我"的眼睛

——他咽回去了。

他没说那个选择是什么。

但霍沁妍看见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浮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夜色里，声音轻得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霍沁妍低下头，把U盘收回了口袋。

她没有当场打开。

但她把它放进了内侧最贴身的那一层，和那张写着"对不起"的旧纸条放在了一起。

凌亦知从窗外收回视线，低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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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露一下目前保持的钩子

- U盘未打开

- 凌亦知"另一个选择"没说

- 副模块还未关闭

- 原料已在两公里外待命

- 导师在暗处

- 凌亦知的身体与设备之间的联结比表面上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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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喜欢这本。同时也倾注了很多时间很心血。不喜欢直接退出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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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