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碗粥。
陆烬辞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紫薯粥推门进来时,斯爱礼正蜷在床角。窗帘拉了一半,星光照在他露出的半截小腿上,那上面的旧伤疤在冷光里泛着淡青。
"吃点东西。"陆烬辞在床边坐下,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碰斯爱礼的额头——试试体温,前两天他有点低烧——指腹还没碰到皮肤,斯爱礼猛地往后缩了。
整个后背撞在床头的金属边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烬辞的手停在半空。
"……礼礼?"
斯爱礼蜷得更紧了。他把膝盖抱到胸前,下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那眼睛里翻涌着他这几天从未有过的情绪——恐惧。
他怕陆烬辞。
正确地说,他怕陆烬辞碰他。
"不要……"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几乎听不见的颤抖,"不要碰我……"
陆烬辞慢慢收回手:"好。我不碰。"
斯爱礼没有放松。他的肩膀还是绷着的,脊背贴着床头的金属框,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都能看到肩胛骨顶起的尖锐轮廓。
"……我脏。"他说。嗓音哑得像砂纸,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你不要碰我了……"
陆烬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谁碰过你?什么时候?多少次?那些人的名字是什么?他甚至可以调动整支舰队的刑讯资源一个个查过去,把那些人从宇宙的各个角落挖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退后了一步,把粥碗往斯爱礼的方向推了推:"粥放这里。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放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瞬间,斯爱礼从臂弯里抬起脸。他的睫毛湿了,但没哭出来。他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伸出手,碰了碰粥碗的温度。
碗壁是温的。透过瓷壁传到他冰冷的指尖上。
他把手缩回去了。
陆烬辞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仰头闭了闭眼。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刚才闻到了——斯爱礼往后缩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散开一丝极淡的信息素残留。不是斯爱礼自己的,是别人的。陌生的、alpha的、充满侵略性的味道。被长年累月地浸透在皮肤纹理里,洗了很多次澡也洗不掉的那种。
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
很多年。
副官从走廊那头走来,手里捧着新的医疗报告,看见陆烬辞的脸色,脚步顿住了:"元帅……?"
陆烬辞睁开眼。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
"去查。"他说,"战俘营所有的alpha看守名单。一个不漏。"
副官愣了一下:"查他们……?"
"查他们现在在哪。"陆烬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活的死的,我都要知道。"
副官打了个寒战,立正敬礼:"是。"
陆烬辞重新推开房门时,斯爱礼还是那个姿势蜷在床角。粥碗没动,但碗边多了一小截撕下来的床单布条,被攥在斯爱礼手里揉得皱巴巴的。
陆烬辞没有走近。他靠在门框上,和床保持三米的距离。
"我不过去。"他说。
斯爱礼抬起眼看他。眼睛湿湿的,鼻尖有一点红。
"……你不嫌弃我吗?"他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烬辞看着那双浅灰色的、曾经在赛场上锐利如刃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茫然。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不嫌弃,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那些碰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他只说了一句。
"我等你。"
三个字。
斯爱礼攥着布条的手指松了松。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这一次,他发出了一点声音。很小很小的、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陆烬辞没有过去。
他站在三米外,靠着门框,安静地等着。
等那只遍体鳞伤的小动物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愿意再相信一次触碰。
那天晚上斯爱礼没吃粥。但他把粥碗从床头柜上端下来,放在了地上离床最远的角落。然后他裹紧被子,背对着门的方向,缩成很小的一团。
凌晨三点,陆烬辞悄悄推开门缝看了一眼。
粥碗空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连米粒都没剩。碗旁边放着他那截撕下来的布条,被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陆烬辞把门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的嘴角。
终于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