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昊然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苏砚正蹲在观察室里给那只猫喂药,余光就瞥见门口晃进来一道影子。那人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头发没压帽檐,大大方方地露着一张脸,站在走廊里被来往的病人家长盯着看,浑然不觉似的。
“你可真敢。”苏砚把猫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你要不要考虑把口罩戴上?待会儿被人围住了我可不管。”
“没事。”刘昊然往屋里扫了一眼,“它今天好点没?”
“精神多了,早上自己主动吃了半碗粮。”苏砚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你来得正好,帮我按住它,我要给它点眼药水。”
刘昊然二话不说在操作台前蹲下,一手轻轻拢住猫的后背,一手托着它的下巴。那只猫今天乖得出奇,在他掌心里缩成一个毛团,眼睛湿漉漉地往上瞅,动都不动。
苏砚举着眼药水凑过来,看见这场景忍不住笑了:“它这是认准你了。昨天我给它点药,挠了我三道印。”
“你动作太急了。”刘昊然头也没抬,“得先让它闻闻药瓶,适应一下。”
苏砚愣了一下,把眼药水递给猫鼻子底下晃了晃,小猫果然没那么抵触了,眨了眨眼,温顺地让她把药水滴进去。
“你怎么比我还懂?”她把药瓶盖好,有些稀奇地看着他。
“以前在剧组拍过一个宠物医生的角色,跟了一个月的手术。”他松开手,猫顺势往他臂弯里钻了钻,“那会儿学了点。”
苏砚看着他用指腹轻轻揉猫的耳根,动作自然又耐心,忽然有点恍惚。荧幕上的他总给人一种疏淡的距离感,眉眼清冷,话不多,笑起来也只是浅浅的弧度。
但此刻蹲在她面前这人,衬衫蹭了猫毛也没在意,指甲缝里还沾着上午喂药时不小心滴出来的药水,整个人松弛得很。
好像他只有在这种没人看见的地方,才肯把那层壳卸下来。
“你给它起名字了没?”刘昊然问。
“还没呢,”苏砚盘腿往地上一坐,“想了好几个都不太合适。你起的?”
刘昊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怀里那只灰白相间的小猫,说:“叫六月吧。”
苏砚眨眨眼:“因为它六月来的?”
“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夏天出生的猫,应该胆子大一点。”
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但苏砚就是听懂了。夏天嘛,热热闹闹的,什么都能长得好。她伸手戳了戳猫的脑袋:“六月,听见没?你有名字了。”
小猫打了个呵欠,露出粉色的舌尖,苏砚被萌得心都化了,忍不住凑过去拿额头抵了抵它的脑袋。刘昊然就在旁边看着,嘴角抿着,但眼睛弯了一下。
苏砚抬起头的时候正好捕捉到这个表情,心里微微一跳。
“你笑什么?”
“没笑。”
“骗人。”她伸手去够手机,“我拍一张证据。”
刘昊然往后退了半步,胳膊肘撑着地板,侧过脸去不让她拍。苏砚举着手机追过去,他再躲,两个人的距离就莫名其妙地近了。
苏砚鼻尖都快蹭到他耳廓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缩,手机差点脱手。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昊然蹲在原地,耳根那块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他低头看猫,手指无意识地捋着六月后背的毛,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惹得小猫抗议地“喵”了一声。
苏砚在走廊里站了好几秒才平复呼吸。她端着水杯回去的时候,师姐许清正从隔壁诊室出来,看见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挑了挑眉。
“干嘛呢?脸这么红。”
“没、没事,热的。”
许清探头往观察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刘昊然从地上站起来,肩宽腿长地往那边一杵,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病人家长。
她扭头看苏砚,眼神瞬间亮了。
“哟。”
“哟什么哟,”苏砚把水杯塞进她手里,“帮我端过去,我上个厕所。”
许清端着水杯走进观察室的时候,刘昊然正在看墙上贴的宠物领养告示。他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来人不是苏砚,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苏砚让我送来的。”许清把水杯放在操作台上,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她认识苏砚快六年了,从没见师妹因为哪个男的慌成那样。“你是她朋友?”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
许清心里嚯了一声。苏砚跟她提过那个青梅竹马,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喝了点酒之后。每次都说“他呀,大概早就不记得我了”,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神骗不了人。
“那你们这重逢挺巧啊,”许清笑了笑,“六月都给你们当媒人了。”
刘昊然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砚在洗手间磨蹭了五分钟才出来,正撞上许清靠在走廊墙上等她。
“那男的不错,”许清直截了当。
“师姐!”苏砚脸腾地红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你别瞎想。”
“行行行,普通朋友。”许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普通朋友连着来两天看一只猫,普通朋友在宠物医院蹲一下午。你继续嘴硬,我看着呢。”
苏砚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瞪了她一眼,往观察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昊然正把六月从垫子上抱起来,猫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爪子搭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小号的围脖。
“你要走了?”苏砚问。
“嗯,下午有个试镜。”他把猫轻轻放回垫子上,“明天可能来不了。”
“没事,工作要紧。”苏砚点头,“六月我帮你看着,你放心。”
刘昊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递过来,“这附近有家宠物用品店,我早上路过办了张储值卡,用不完。你给六月买点好的。”
苏砚接过来一看,金额不小。“你这也太多了……”
“你不是说它太瘦了么。”刘昊然把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镜片看着她,“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折回观察室,把六月的垫子掀起来看了看,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崭新的猫窝,深灰色的绒布面料,边缘缝着同色系的滚边,上面还贴了一张小标签,印着品牌logo。
她想起他说早上路过办了张储值卡,那家宠物用品店在地铁站反方向,离这儿走路得二十分钟。他路过什么需要绕那么一大圈?
苏砚蹲在那儿,盯着那个猫窝看了好半天,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窝是你早上买的?”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苏砚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卡也是特意去办的?”
这回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顺路。”
苏砚盯着这两个字,没忍住笑出声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六月。六月正趴在那个新窝里,伸着爪子刨绒布,刨得很起劲。
“六月,”苏砚戳了戳它的小鼻尖,“你说他这人是真不会撒谎,还是装的?”
六月歪着脑袋看她,喵了一声,又把脑袋埋进窝里。
那天晚上苏砚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刘昊然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又点开他的头像,纯黑,连个签名都没设。这个人就跟他在镜头前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让你看见,又什么都不让你看见。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下午那个画面,她拿着手机追过去拍他,他侧过脸躲,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眼睫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就是老同学重逢而已,他第二天能来是关心猫,办卡买窝是顺手,什么都没变。他还跟以前一样,对谁都好,但都隔着一层。
第二天早上苏砚到医院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苏医生,昨天那个人又来了,不过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观察室瞅了一眼就走了。”
苏砚愣了一下:“几点?”
“七点不到吧,我刚开门打扫卫生,看见他站在外面。我出去想打招呼,他摆了摆手就上车走了。”
苏砚掏出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微信,发送时间是六点五十三分。
“今天开机,去外地拍几天,回来再来看六月。”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表情都没有。苏砚把手机收起来,去给六月换水的时候发现,猫窝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毛线球,薄荷绿的,被六月叼在嘴里,玩儿得不亦乐乎。
她拎起毛线球看了看,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就写了两个字。
“给六月的。”
字迹干净利落,一笔一划都带着他那种认真劲儿。苏砚把便签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想了想,又抽出来,看了好几遍,才重新放回去。
然后她给刘昊然回了一条:“拍摄顺利,六月我会照顾好。等你回来。”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正式了,又补了一条:“毛线球它很喜欢,叼着不撒嘴。”
这回那边秒回了:“那就好。”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蹲下来揉了揉六月的脑袋。
“你爸出差了,”她说,“这几天就咱俩过啦。”
六月叼着毛线球冲她甩尾巴,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