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凌晨,苏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帐篷外是深蓝色的天光,晨星还没完全退尽,营地里有早起的工作人员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和保温桶盖子被掀开的碰撞声。她在睡袋里躺了两分钟,听着帐篷布被风吹得啪啪响,然后坐起来开始收拾。
今天出山的节奏比来时紧凑。摄制组要在上午完成最后一组收尾镜头,中午之前全部撤离营地,物资装车完毕,队伍沿原路返回。苏砚的活不多,她提前跟导演报备了留在营地整理器材的需求,导演没多想就批了。
但她知道她在躲那个观景平台的拍摄。
七点出头,队伍陆续整装出发。苏砚站在设备车旁边给镜头做最后的清洁,余光看见陈制从前面的越野车旁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一件亮橙色的户外夹克,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走到设备车附近的时候朝苏砚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带着一种评估过的松弛——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她不会去平台,但那个表情里没有挫败,更像是在说"这回合先让你"。
苏砚回了他一个职业性的点头,然后低头继续擦镜头盖。陈制走过去了。
人群往观景平台方向移动的时候,苏砚看到王一博走在队伍的中段。他在经过设备车旁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朝苏砚的方向看了一眼。隔了大概五六米的距离,苏砚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确认了什么,转回去了。
那天上午苏砚一个人在营地里忙。她把帐篷拆了收好,把公用设备整理归位,还抽空把营地周围遗落的几片垃圾捡干净装进垃圾袋。这些事在节目流程表里写的是后勤组负责,但她反正闲不下来,多做一点少做一点无所谓。
大概十点半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消息,观景平台的拍摄提前收工了,队伍正在返回。苏砚把最后一批器材箱码上设备车,关上后备箱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站在营地边缘等。
第一个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摄影组的几个小伙子,扛着三脚架说说笑笑地走过来。然后是导演组的几个人,边走路边看监视器回放。再往后,人群里出现了那个灰色软壳的身影。
王一博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步速不快,手里没拿登山杖,侧袋的拉链半开着露出半截保温瓶的盖子。他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视线扫了一圈,看到苏砚站在设备车旁边,就走了过去。
"拍完了?"苏砚问。
"嗯。平台上风大,多拍了两条备选。"他在她面前站定,帽檐摘下来拿在手里,露出整个额头和眉眼。晨光照着他的脸,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印比前两日重了一些,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要走了?"苏砚问。
"车马上到。直接送机场。"
苏砚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来。"那……路上顺利。"
王一博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站的位置离她不到两步远,周围的嘈杂声来来往往,但两个人站着的这一小片地面像是被分隔出来的、安静的一角。
"你后面还有这个月进山的安排吗?"他问。
"有几单商业拍摄,都在大理周边,不远。"
他想了想,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圆珠笔,笔帽上有些许磨损的痕迹。然后他拉过苏砚的手腕,动作很快很轻,苏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她的手背上写了一串数字。
笔尖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凉意,他的手指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攥住也没有那种刻意放轻的迟疑。数字写得很快,十一位,写完了他松开手把笔收回去。
"工作号。"他说,"有事可以找。"
苏砚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串蓝黑色的数字,墨迹还没干,在她的皮肤上微微反光。"你给所有人都留这个?"
王一博把笔帽盖回去揣进口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无奈的东西——像是知道她在故意逗他,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只给你。"
苏砚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垂下去,让那串数字自然晾干,没有擦也没有碰。
远处传来车辆的引擎声,剧组安排送嘉宾的越野车已经开到营地的入口了。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两声。
王一博侧头看了一眼车的方向,然后转回来。他看她的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些,大概有三四秒的时间。在那个时间里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苏砚觉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沉淀,像溪水里的石子终于落到了底部。
"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对她说:"保温瓶里还有水。用开水壶烧的,你尝尝。"
说完他就走了。这次他没有再停步,走到越野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车窗贴了深色的膜,苏砚再也看不到里面的他。
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山外开。尘土在车轮后面扬起来又落下,引擎声由近及远,最后被山林吞没。
苏砚站在原地,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背上那串号码。墨迹已经完全干了,蓝黑色的数字纹路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一笔一划都工整。
她转身走向设备车,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的司机已经在等她了,电台播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缓慢。
"回大理?"司机问。
"回大理。"苏砚说。
车开出山的时候她靠窗坐着看后退的树木和岩石,那些画面快速地掠过,和她七天前进山时看到的风景重叠在一起。七天前她不知道这个节目会把什么人带进她的视野,而现在她的左手背上有一串随时可以拨通的数字。
苏砚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把那十一位数字输了进去。备注栏她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
"岩洞人。"
打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天下午苏砚回到大理的工作室,周晚已经在了。看到她进门,周晚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你这表情,事情比我想的顺利?"
"什么事?"苏砚把包放在椅子上,语气平常。
"装。"周晚合上电脑靠进椅背,"你们俩在山上那几天我都看着呢。他帮你挡陈制那事儿我也听说了。苏砚,你要是觉得我不该问,我就不问。但你那个表情——"她指了指苏砚的脸,"你进山之前和出山之后不太一样。"
苏砚拉开冰箱拿水喝。她拧开瓶盖灌了两口,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周晚。
"是不太一样。"她说。
"说说不一样在哪儿。"
苏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汽凉丝丝地贴着掌纹。她在想该怎么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一个人在你面前拆开了自己的一层壳,让你看到了壳下面那些安静的东西,然后他走了,但你知道那层壳没有合回去。
"就觉得……挺舒服的。"苏砚最后说,"认识这个人本身,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周晚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这个挺舒服的人,他知道你觉得舒服吗?"
苏砚想起手背上那串数字。他给她的时候没说太多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她,这不是一次性的相遇。他给了她一条可以主动联系他的路。
"应该知道吧。"苏砚说。
北京的夜晚比大理来得快。王一博落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大兴机场到达大厅的灯光白得发冷。他戴上口罩和棒球帽走出航站楼,郑安平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累不累?"郑安平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后座有热粥,你先垫一垫。"
王一博坐进后座,没碰那碗粥,靠进椅背里闭了会儿眼。外面的灯光透过车窗在他眼皮上投下变换的色块,红绿灯、路灯、广告牌的光一茬接一茬地掠过。
"节目拍得怎么样?"郑安平在红灯停下来的时候问。
"挺好。"
"导演组那边的评价我收到了,说你配合度高。陈制那边……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
王一博睁开眼。"没有。"
郑安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王一博的表情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但郑安平总觉得他安静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像是心里压着什么薄而轻的事物。他没有追问,继续开车。
到了酒店,王一博上楼进门,按部就班地冲澡换衣服。他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到了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发信人的号码他没见过,但他在山上把工作号码留出去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发。他算了时间——从大理进城的车程,再加上她回去整理东西的空档,这个时间点发过来差不多。
他打字回了一句:"到了。你到家了?"
那边回得很快:"刚到工作室。热水烧上了,你说的那个保温瓶里的水我喝了,挺好。"
王一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打道:"那个茶是当地人家自己晒的,走的时候我带了一小包,回头可以寄给你。"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着。过了大概十秒,回复来了。
"王一博,你一个月前在岩洞里留了张纸条就走了。现在你说要寄茶叶给我。"
他看着那行字,喉咙里滚过一丝很轻的热意。然后他打了最诚实的一句:"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长到王一博以为她可能去忙别的事了。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现在知道了。茶叶寄过来吧。"
王一博看着屏幕,嘴角弯了起来。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人看到那个笑容。他让那个笑容在脸上多留了几秒才收回去,然后打了一行字:"地址发我。"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靠着床头看天花板。北京酒店的空调还是打得很低,但这次他觉得不那么冷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闭上眼睛,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对话的最后一行。
窗外是北京的夜色,和他一个月前进山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他躺在这间一模一样的房间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被置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