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风很大,吹得崖边的枯草簌簌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
萧泠然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条山路上。只隐约记得天色将暗,脚下湿滑的石子一滚,身子便往前栽,然后整个人像断翅的鸟一样坠下去。坠落的时候没有声音,耳边只有风灌进来,呼呼地响,灌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
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视线模糊得厉害,隐约能看见火堆的光跳动着,映出一张老人沟壑纵横的脸。那老人正拧一块湿布,拧出的水滴落在他自己膝盖上,他也不恼,只慢吞吞地把布叠好,往她额头上贴。
萧泠然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我是谁?”
老人手一顿,低头看她,火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你叫什么?”
她努力想,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风吹净了的屋子。好半天,才从某个角落里扒拉出三个字来。
“萧……泠然。”
“萧泠然。”老人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身上这块玉佩,瞧见没有?”
他指她颈间,萧泠然低头,才发觉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玉,通体莹白,泛着淡淡暖光,中间刻一个“萧”字,笔锋凌厉得不像寻常工匠的手艺。她用指腹摩挲那块玉,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心口没来由地一酸。
“想不起来便不想。”老人把她扶起来坐好,“往后你就在云隐山住下,同我和老婆子学功夫,别的不必多虑。”
萧泠然抬眼看他:“为什么救我?”
老人愣了一下,继而笑了,笑声粗糙却温和:“救个人还要问为什么?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倒重。”
她那时七岁,却已经学会了点头之后不再追问。
往后她便知道,救她的人叫漆木山,他妻子被称作岑婆。云隐山说大不大,云雾缭绕的峰顶有几间木屋,屋前种一片菜畦,屋后养几只鸡。漆木山教她扎马步时,岑婆就在旁边择菜,偶尔抬头说一句“腰再沉些”,语气淡淡的,却比漆木山的唠叨管用得多。
萧泠然学东西很快。剑招看一遍就能记下七八分,内力虽然根基浅薄,但经脉出奇地通畅,像一条早就被人疏通过的河渠,只等着水来。漆木山起初还端着师父的架子,后来练到一套流云剑法时,他使了半招她就接上了后半式,老爷子终于忍不住捋着胡子感叹:“怪了,这剑法我琢磨了三年才连贯起来。”
萧泠然没接话,只把剑收回鞘里,垂下眼。
那些年她一直这样,话少,笑也少。漆木山私下跟岑婆念叨:“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沉了,七岁的年纪,七老八十的心性。”岑婆正往灶里添柴,闻言只“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你还指望她跟别的丫头一样满山跑?”
漆木山便不再说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五年,萧泠然十二岁那年的秋天,漆木山下山一趟,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个孩子。
一个瘦瘦小小的,约莫五岁,身上衣裳破了几道口子,眼睛却亮得出奇,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最后定在萧泠然手里那把剑上,目光直勾勾的,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另一个高些壮些,十岁左右,走在他后面,神色拘谨,看人的时候总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绞着。
“这是李相夷。”漆木山先指小的那个,又指大的,“单孤刀。往后都跟我学功夫,你们几个好好处。”
萧泠然把剑往身后挪了挪,没说话。倒是那个叫李相夷的小男孩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你剑上的穗子是红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穗,又看他:“嗯。”
“好看。”他说。
单孤刀在旁边搓了搓手,小声补了一句:“是挺好看的。”
萧泠然没再应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岑婆招呼两个孩子进屋吃饭,又听见李相夷踩着门槛蹦进去的动静,咚咚的,轻快得像只雀。
从那天起,云隐山就热闹了不少。
单孤刀年长,做事稳重些,漆木山教的东西他练得也刻苦,只是往往要练上许多遍才能领会其中关窍。李相夷则完全不同。他好像生来就该握剑,同样的剑招在他手里就多了一股子灵气,漆木山讲一遍他就能使出来,使出来还不够,还要自己想方设法改一改、变一变,改成他觉得更顺畅的路子。
漆木山被他气得吹胡子,却又忍不住偷偷跟岑婆乐:“这小子,往后怕是要搅动江湖。”
单孤刀听见这话时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摞刚砍好的柴,指节攥得发白。
萧泠然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每天照旧早起练剑,练完了便去厨房帮岑婆烧火。有一回她蹲在灶前添柴,李相夷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挨着她蹲下,也不说话,就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她瞥了一眼,那圈画得歪歪扭扭的,中间还戳了几个洞。
“你在画什么?”
“月亮。”李相夷理直气壮。
“月亮是圆的。”
“我画的是被狗啃了一口的月亮。”
萧泠然沉默片刻,把柴火丢进灶膛里,火苗扑地蹿上来,映得她半边脸暖融融的。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是她失忆以后第一次笑。
后来李相夷就常来厨房蹲着。有时候是练剑累了跑进来歇脚,有时候是单孤刀在院里练功他不想看,有时候干脆什么也不为,就是蹲在那儿拿树枝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萧泠然起初不理他,后来他画得太离谱的时候,她会伸手把树枝拿过来,在旁边给他示范一个正经的圆。
李相夷就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抵上她肩膀,嘴里“哦哦”地应着,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日子长了,萧泠然自己也没察觉到,她的话比从前多了些。虽然仍旧淡淡的,但李相夷问她什么,她大多会回。有一回他练剑扭了手腕,举着胳膊来找她,她皱着眉给他缠布条,他就歪着头看她,忽然说:“师姐,你睫毛好长。”
萧泠然手一顿,布条被他乱动的手腕带歪了,她面无表情地重新拆开再缠,语气平平:“别动。”
“哦。”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师姐,你耳朵红了。”
萧泠然把布条打了个结,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李相夷嘿嘿的笑声,她走得快了些,山风从耳畔掠过去,凉丝丝的,可耳朵尖的确还烫着。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屋里调息,闭上眼时脑海里总浮现他凑过来时那张脸,眼睛亮亮的,笑容晃眼。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圆得很,一点缺口也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面温热,贴着她的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脉脉地跳。
她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那个“萧”字底下藏着怎样的过往。可在云隐山的这些年,看着那个最小的师弟一天天长高、剑法一日日精进,她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
那种感觉陌生得很,她不知道该怎么叫它。
后来才明白,那叫喜欢。
可惜那时候她还小,李相夷更小。十五岁的萧泠然望着窗外的圆月,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闭上眼继续调息。山风从木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头顶星子漫天铺着,一眨一眨的。
云隐山的日子还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只剩下半生的光阴去喜欢一个人,更不知道那个人往后要走的路有多长、多难。她只知道此刻呼吸平稳、内力流转,隔壁屋里传来李相夷睡着后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萧泠然在黑暗里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收拢心神,继续运气,任月色漫过窗台,一寸一寸地,落了她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