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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魄迷踪妄作真

弦断山河无觅处

草棚漏下的月光,像是子期撒下的碎银,也像是伯牙指尖剥落的死皮。日子在这荒山野岭失去了刻度,他不再知晓今夕何夕,只凭墓碑上晨昏交替的霜色,来判断自己是否还活在人间。

伯牙彻底疯了。或者说,他终于活在了那个只有他和子期的世界里。

风穿过松林,叶片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旁人听来,那是自然的呼吸;在伯牙耳中,却是子期在笑。那笑声清朗,带着山野间的通透,一如初见时那句“巍巍乎若泰山”。他会猛地转过头,眼神亮得骇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回应:“子期,你也觉得这风声好听,是吧?比那些宫廷里的丝竹好听多了。”

溪水在山涧流淌,泠泠作响。那是子期在哼曲。伯牙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哪一首,是《伐木》的调子,还是《流水》的余韵。他会顺着那声音爬过去,趴在冰冷的溪石上,将耳朵贴在水面上,仿佛那样就能听清子期哼的是哪个音节,是不是在责怪他最近弹得不够慢。

他习惯了对着空气说话,对着虚空敬酒。那只粗陶碗里盛着山泉,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到墓碑前,然后又举到身侧,仿佛子期就坐在那里陪他共饮。

“子期,尝一口。这水甜,不像酒那么辣嗓子,你病着,喝这个好。”他轻声说着,然后将水倒在地上一半,自己再将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做完这一切,他会满意地点点头,仿佛真的看到了子期嘴角沾着水珠,对他露出赞许的微笑。

这一日黄昏,一只粉蝶误入了草棚。

那时的伯牙正蜷在墓碑旁,用指甲一遍遍刮着石碑上“期”字的凹痕。那只蝴蝶翅膀残缺,沾着雨水,在漏风的草棚里跌跌撞撞地飞着,最后停在了墓碑顶端,翅膀微微颤动。

伯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蝴蝶,眼神从迷茫逐渐聚焦,最后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希冀。那不是蝴蝶,那是魂魄。是子期的魂魄,因为舍不得他,所以化作了一只蝴蝶,回来看他了。

“子期……”他喃喃出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生怕一点大的动静就会惊扰了这只“蝴蝶”。他跪行到墓碑前,额头抵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然后,他抬起头,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捧着的姿势,仿佛那蝴蝶是易碎的琉璃。

“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垢,“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那只蝴蝶似乎被他的气息惊扰,扑棱了一下翅膀,飞了起来,在狭窄的草棚里转了个圈。

伯牙却吓得脸色惨白,他慌乱地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想要拦住那只蝴蝶,想要把它捧回墓碑上,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他的动作狼狈而急切,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别走!别走啊!”他哭喊着,声音凄厉,“求求你,别再丢下我了……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好冷……”

蝴蝶最终落在了他刚才用来敬酒的粗陶碗边缘。伯牙立刻僵住不动了,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蝴蝶,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只蝴蝶的翅膀,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卑微。

“子期……”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你是不是恨我?”

“恨我摔了琴……还是恨我断了弦?”

“或者……你是恨我活得比你久,所以连给我的幻影……都不肯长久停留?”

他说着,整个人瘫软下来,趴在墓碑前,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隔空描摹着蝴蝶翅膀的轮廓,仿佛在抚摸子期那张消瘦的脸。

“你打我吧……骂我吧……别不理我啊……”

那只蝴蝶在碗沿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感受到了他绝望的气息,又似乎只是稍作歇息,最终还是振翅飞起,穿过草棚的缝隙,飞向了外面的暮色。

伯牙眼睁睁地看着它飞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有追,也没有动。他就那样跪着,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直到天色彻底黑透。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将那只粗陶碗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子期残存的体温。他低下头,将脸埋进碗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连蝴蝶……都留不住吗……”

夜色如墨,草棚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墓碑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这场疯癫的守候,见证着这个男人如何在幻觉与现实的夹缝中,一点点耗尽最后的人形。

从此,他分不清什么是风,什么是水,什么是蝶,什么是魂。他只知道,子期回来了,又走了。而他,将永远留在这座坟前,等着下一次幻影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