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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冷衾寒人不醒

弦断山河无觅处

那一夜的琴音,终究是没能留住将熄的灯焰。

子期咽气时,天光尚未破晓。残月悬在西天,清辉冷冽,像极了他此刻的脸庞。伯牙的琴音在“下次弹慢点”那句遗言中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那一声刺破长夜的哀鸣,以及随后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没有哭。

没有预想中的呼天抢地,也没有泪如雨下的崩溃。伯牙只是僵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将子期拥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颊贴着子期尚有余温的额头,那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从微温,到冰凉,再到刺骨的寒冷。他感受着那变化,就像感受着一朵花在掌心迅速枯萎、凋零。

怀里的人很安静。不再有撕心裂肺的咳喘,不再有痛苦艰难的喘息,也不再有无力虚脱的呻吟。那种安静,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却也是另一种绝望的深渊。

伯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子期的手上。那双曾握斧劈柴、曾抚琴按弦、曾为他拭去泪痕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而在那瘦骨嶙峋的手掌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伯牙当年结拜时赠予他的玉佩。

那块玉佩温润剔透,形如弯月,曾是晋国国君的赏赐。子期一直贴身戴着,用一根旧红绳系着。此刻,那红绳早已褪色发旧,玉佩也被攥得太紧,边缘甚至硌进了掌心苍白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深红色的印痕。他死都不肯松开,仿佛攥着这块玉,就还能攥住那份誓言,攥住那个“弦断人不散”的约定。

伯牙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掰开子期僵硬的手指。那手指冰凉而僵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块玉佩取出。玉佩上沾着子期掌心的冷汗和最后一丝体温,触手冰凉,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伯牙的心口。

他拿着玉佩,在昏暗的晨光中看了许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没有将玉佩收起,而是重新将它放回了子期的胸前,小心翼翼地整理好他破旧的衣襟,将玉佩妥帖地藏好,让它贴着子期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冷……”伯牙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这玉……凉了。”

他伸手替子期掖好被角,将那床薄被一直拉到他的下巴,就像过去无数个寒夜里,他为他掖被子一样。他甚至还伸手抚平了子期眉宇间最后一道因痛苦而紧皱的褶皱,指尖划过那冰凉的皮肤,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浅眠的梦。

做完这一切,伯牙重新坐直了身体。他就那样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子期的脸。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透过窗纸,将茅舍内的一切照得清晰。尘埃在光束中飞舞,落在子期毫无生气的脸上,也落在伯牙僵硬的肩头。伯牙看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嘴角凝固的、满足的微笑,看着那不再起伏的胸膛。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子期的脸颊。那触感冰凉而缺乏弹性,像是在戳一块冷硬的石头。

“子期。”伯牙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别装了。”

他凑近了些,看着子期紧闭的眼睑,像是在对一个赖床不起的孩子说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责备。

“我知道你累了,想睡一会儿。可这地太硬了,被子又薄,你怎么睡得着?”

伯牙伸手,将被角又往下拉了拉,盖住子期露出的肩膀,嘴里絮絮叨叨,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而且……你也知道你最怕冷了。这土……多凉啊。你怎么舍得……睡在冰冷的土里?”

说到“土”字的时候,伯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子期的脸颊,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人。

“起来,子期。别闹了。”

“你听,外面有鸟叫了。你不是说要去看日出吗?你不是说要做我的拐杖吗?”

“你起来……我给你弹琴……这次……我弹慢点……我弹得比上次还慢……你起来听啊……”

他一遍遍地唤着,一遍遍地拍着,声音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带上了一丝急切,一丝哀求,最后又回归到一种死寂的麻木。

可榻上的人,始终毫无反应。只有那嘴角凝固的笑意,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伯牙的自欺欺人。

伯牙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拍打。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看着晨曦一点点照亮子期灰败的脸,看着那抹凝固的微笑在光线中变得清晰而刺眼。

他缓缓伸出手,将子期那只垂落的手重新拾起,轻轻放在他的胸前,摆出一个安详的姿势。然后,他俯下身,将脸贴在子期的胸口,那里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了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声。

伯牙闭上眼,泪水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子期胸前的衣襟里,洇湿了那块贴身的玉佩。

“是啊……你最怕冷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你怎么会舍得……睡在土里……”

晨光彻底大亮,茅舍内一片死寂。伯牙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守着怀里早已冰冷的爱人,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