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好,也终有西斜之时;知音再浓,也难免离别之苦。
松前焚香,血契已定。那枚温润的玉佩紧贴着钟子期的胸口,尚存着俞伯牙的体温。然而,山间的宁静终究挡不住尘世的喧嚣。午后的阳光正暖,山道上已传来了侍从们整理车马、催促启程的声音。伯牙此番是奉命出使楚国,如今雨歇路通,使命在身,已无再耽搁的理由。
伯牙站在茅舍前,看着侍从们将行囊搬上车驾。他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钟子期身上,仿佛要将这山、这水、这人的模样,一刀一刻地镂进自己的骨血里。
钟子期没有像早晨那样去收拾柴火,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伯牙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平日里那股山野间的洒脱不见了,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云。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当这一刻真的逼近时,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还是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子期。”伯牙转过身,声音低沉,带着极力压抑的沙哑,“我该走了。”
钟子期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哥……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那条泥泞的山道上。一路无言,只有马蹄踏在积水里的哗啦声,和着林间的风声,奏着一支离别的曲子。伯牙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他怕一开口,那引以为傲的定力便会溃不成军。
行至山口,那棵结拜的古松已在身后远去,前方就是通往郢都的大路。伯牙停下脚步,不能再送了,再送便是误了行程。
他转身,深深地看着钟子期。此时的钟子期,衣衫依旧单薄,脸色因刚才的劳作和此刻的伤感而显得有些苍白。伯牙伸出手,像昨夜抚琴时那样,轻轻拂去他肩头沾着的几根松针,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子期,等我。”伯牙终于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今年秋半,八月十五,我必归来。届时,我们再在这松下,重弹《高山流水》。”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钟子期听着那句“必归来”,眼中的光芒才稍稍亮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在这山里,听风,听雨,听你的琴声。”
他忽然转身跑回旁边的林子里。伯牙愣在原地,看着他在那片茂密的林木间穿梭,最终停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钟子期围着那棵树转了两圈,像是在挑选什么稀世珍宝。终于,他抽出别在腰间的斧子。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锋利的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伯牙看着他熟练地劈砍着那棵梧桐树的一根枝桠。那枝桠并不粗壮,却木质坚实,纹理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枝桠被砍下。钟子期又细心地削去多余的枝叶,打磨掉毛糙的树皮,直到那截木头露出光滑的断面,散发出清幽的木香。
他捧着那截精心修整过的梧桐木,快步跑回伯牙面前。
“哥,拿着。”钟子期将木头塞进伯牙手里。
那截木头沉甸甸的,还带着钟子期掌心的温度和汗意,以及梧桐特有的清香。伯牙是斫琴的大师,一眼便看出这木材质地极佳,是制作琴身的良材,纹理通直,声学性能绝佳,远胜他带来的许多木料。
“这是……”伯牙抚摸着那段光滑的木身,指尖微颤。
“这是我特意留着的那棵梧桐树,向阳而生,吸足了日月精华。”钟子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哥,你把它带走。等你回来的时候,用这木头,给我斫一张新琴。”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抓住伯牙拿着木头那只手的袖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却更有一份坚定的期许:
“你要回来,用这木头,为我奏一曲……完整的《高山流水》。”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伯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却又注入了一股支撑他走完漫长岁月的力量。这截木头,不再是普通的木材,它是信物,是契约,是钟子期留给他的念想,也是催他归来的号角。
伯牙紧紧握住那截梧桐木,仿佛握住的是两人的未来。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内最稳妥的地方,然后用锦缎包好。
再抬头时,伯牙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没有流泪。他只是伸出手,将钟子期紧紧拥入怀中,在那满是草木气的发间印下一个郑重的吻。
“好。”伯牙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石之音,“我一定回来。用这截木头,为你,也为我自己,奏完这一曲。”
他松开手,不再回头,翻身上了马车。车轮转动,卷起一路烟尘。
钟子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看了看那棵被砍去一枝的梧桐树,喃喃道:“哥,我等你……”
而在远去的马车上,俞伯牙抚摸着怀中那截温热的梧桐木,仿佛已经听到了来年中秋,那曲终人圆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