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路明非没睡着。
路鸣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腿盘着,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包薯片——还是那种路明非最爱吃的辣味薯片。少年咔嚓咔嚓地嚼着,嘴角沾着碎屑,一副"我是来串门的"表情。
"你不睡觉?"路明非躺在被窝里问他。
"我不需要睡。"路鸣泽说,"但我可以看你睡。"
"……你别说得这么吓人好吗?"
路鸣泽笑了一下,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递了递。路明非犹豫了一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了两片,缩回去在被窝里咔嚓咔嚓。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三米,吃着同一包薯片,在黑暗里各自沉默。
过了很久,路明非说:"路鸣泽。"
"嗯。"
"你以前……有没有怨过我?"
路鸣泽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
"怨你什么?"
"怨我把你关起来。怨我不理你。怨我明明知道你在,还假装不知道。"
黑暗里传来路鸣泽把薯片袋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啪"。
然后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哥哥,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假装听不见。"路鸣泽说,"是你明明在听,但你骗自己'我没听见'。你每次半夜醒来不敢翻身的时候,我都知道你在听。你耳朵竖着,呼吸放轻了,你在等我说下一句话。但你'告诉自己'——那是幻觉。那是你自己的声音。你不能承认'我'是真的。"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对不起。"路鸣泽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你怕'听见我'就意味着你疯了。你怕你'不正常'。你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不正常'这三个字,对不对?"
路明非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但是现在呢?"路鸣泽问,"你怕吗?"
被窝里的路明非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他看不见路鸣泽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少年在看他。那目光不重,像一盏很远的灯照过来。
"现在……"他想了想,"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是假的。"路明非说,"怕明天早上醒过来,发现你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的梦。怕我其实还是那个仕兰中学的废柴,坐在教室里发呆,等着下课铃响。"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路明非感觉到床尾一沉——少年跳上了床,蜷在床尾的角落里,像一只猫找到了暖和的地方。
"捏一下你的胳膊。"路鸣泽说。
"什么?"
"你捏一下自己胳膊。疼就是真的。"
路明非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臂。还挺疼的。
"疼。"
"那我是真的。"路鸣泽说,"你不是在做梦。你确实把我从镜子里放出来了。我也确实在吃你的薯片。明天早上我还会在。后天也会。你烦了也会在。"
路明非把脸转向床尾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少年的轮廓,但他笑了。
"路鸣泽。"
"嗯。"
"你为什么会叫'路鸣泽'?"他问,"我当时怎么想的?"
"你说——'路边的路,鸣叫的鸣,恩泽的泽'。"路鸣泽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你说希望我像我名字一样响亮。我后来查了,'鸣泽'在古语里有'回荡在沼泽上的声音'的意思。你说'响亮',但其实你选了一个'会消失在水面上'的名字。"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路鸣泽说,"但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沼泽上的声音确实会散掉,但散掉之前,它会被听到。你叫我的时候,我听到了。"
路明非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许不是他"选的"。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借他的嘴“说出来”的。
"路鸣泽"这三个字,在旧王沉睡的梦境里回荡了多久呢?
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的是,这个名字属于一个住在镜子里、吃他的薯片、在深夜坐在他床尾和他聊天的少年。
"晚安。"他说。
"晚安,哥哥。"
路明非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但他感觉到床尾那一小团重量——轻轻的、凉凉的、蜷着的。它整夜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