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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校霸围堵

九层幻象

我们走出孔雀屋,爬过铁栏杆,穿过竹林,走回自行车停放的地方。自行车还在原地。粗树枝卡在轮子前面,纹丝没动。我把树枝拿开的时候,手碰到车架,金属表面已经凉透了,一点白天的余温都没剩下。凌天宇跨上车,我坐到他后座上,手掌搭着车座边缘,攥着冰凉的铁架。

三辆自行车从土路滑回柏油路。夜风迎面吹来,比傍晚又凉了几分,路灯已经全亮了,隔得很远才一盏,昏黄的光在路面上铺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骑了大概十分钟,凌天宇慢下来,偏过头朝后问:“那两本笔记本呢?”

“在我这。”马小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回去之后给我一本。”我说,“我抄一份。”

“不用抄。”马小雨说,“我扫描成电子版,发群里。“

杜雅彤骑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搭在车把上,指腹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完全消退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骑出翠屏山时,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显示20:36。天已经全黑了,路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线,指向市区方向。波格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和傍晚看到的那种零星的星光不一样了——现在是成片成片的暖黄色,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铺在地平线上。

“饿了。”凌天宇说,“中午那点西瓜早就消化完了。你们想吃啥?”

“随便。”杜雅彤说。

“别说随便,我说啥你都嫌。”凌天宇蹬了两下踏板,“前面那条街有家面馆,开好多年了,去不去?”

“哪家?”

“就是校门口往东走两条街那家,招牌是红色的。”

“牛肉面那家?”马小雨说。

“对。”

“行。”

我们拐进市区边缘的街道。路灯变密了,路面也从柏油变成了水泥。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便利店和几家餐饮店还亮着灯。凌天宇说的那家面馆开在两条巷子交叉的位置,红色招牌在夜里很显眼,白色的店名被灯箱照得发亮,门口的台阶上趴着一只瘦猫,见我们走近了才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旁边的台阶上重新趴下。

面馆里没几桌人。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吃面,面前放着一瓶啤酒。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在看手机,见我们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划了两下屏幕才放下手机站起来。

“四碗牛肉面,加肉加蛋。”凌天宇还点了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碟花生米。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出一股浓郁的汤香味。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烫得舌尖一缩,但那种烫在空腹的时候格外真实,让之前几个小时里那种悬浮的、不踏实的触感开始慢慢落回地面。

杜雅彤吃得很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马小雨翻开包看了两眼笔记本后,又放在屁股后面。

凌天宇吃完半碗面之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面汤,然后说:“所以那个洞是通向哪的?”

“地下。”我说,“孔雀屋的地下。”

“地下一层?”

“不止一层。”杜雅彤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比孔雀屋三层楼加起来还深。放着好多好像是做实验的罐子。”

我点了点头。马小雨放下筷子听着。

“罐子里装的什么?”凌天宇问。

“没看清。”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但我也知道我没说实话的全部——那些罐子里面的东西,那种形状,那种颜色。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还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没拍照片吗?”马小雨问道。

“没有。”

杜雅彤看了我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马小雨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那两本笔记本我今晚回去翻一遍。如果有什么关联的地方,我会标出来。”

“别太晚了。”我说。

“不会。”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很清脆。凌天宇付了钱,四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面馆里的热气从身上吹散了。

“我往东走。”凌天宇说。

“我往西。”马小雨拍了拍他的帆布包,“明天群里说。”

杜雅彤没有说她往哪走。她站在面馆门口的灯光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了我们三个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朝北边的街道走过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在拐弯处消失。

我也转身往家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马小雨和凌天宇已经不在原处了,面馆门口只剩那只猫还趴在台阶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立马问道:“吃了吗?”

“吃了。”

“暑假作业写了吗?”

“……还没。”

“那你赶紧写,我看群里沈老师说8月15日学校补课。”

“嗯。”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电脑还亮着,我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块暗斑还在那里,大小没变,颜色也没变,安静地待在皮肤下面。我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没有感觉,不疼不痒。

我把手垂下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波格市的夜晚,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面上落了一道痕迹。

——8月17日教室

我回过神来,马小雨正在叫我,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已经按在讲台上好一会儿了,红墨水在毛巾上洇开一片,掌心里的触感凉而湿润。

马小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讲台旁边。他站在我侧后方,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教室外面还没走远的沈老师听见:“你刚才走神走得太明显了。沈老师叫了你三遍你才听见。”

“我听见了。”我说,低头继续擦讲台上的墨水渍,“就是想事去了。”

“想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把抹布翻了一面,把最后一块红色的痕迹压住,擦了两下,然后直起腰,把抹布叠好搁在讲台边缘:“这个先别管,你还记得咱们上个月“聚餐”的事情吗?”

马小雨没有接话。他靠在讲台侧面,眼镜下面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看了我一眼。

“聚餐”是我,凌天宇,马小宇,杜雅彤四个人暗号,我们把探险类的事件简称为“聚餐”,由于市里规定不许去孔雀屋,所以用暗号交流。当然,这不想被元睿祺知道。

元睿祺的座位在教室中间第三排,脊背挺得很直,她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翻得整齐,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恰好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在我印象中,元睿祺一直是那种“很难接近”的人。她的课桌永远是全班最整洁的,每一科笔记本都分颜色包了书皮,笔袋里按长短排列整齐。她在课堂上的发言从来不需要老师重复问题,总能第一时间给出正确答案。每次考试发榜的时候,她的名字都稳稳地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后面的分数栏往往高出第二名十几分。全班大部分人都认识她,但没几个人跟她说过话——她身上有一种“不应该被打扰”的气场。

凌天宇私下里叫她“市长千金”,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其实她父亲是市长这件事,学校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她从来不主动提,也从不因此而显得特殊。她穿的校服和所有人一样,书包也是普通的黑色双肩包,唯一和周围同学不同的是她手腕上那块银色的细表,牌子我认不出来,但表盘的做工很精致,像是不太常见的东西。

初三之前,我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多数是关于作业的——她偶尔会问我借橡皮或修正带,我偶尔会问她一道题的解法。她回答的速度很快,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说完之后她会把目光转回自己的书本上,姿态明确地告诉对方“我已经回答完了”。她总是习惯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

“聚餐”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马小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只有我能看见——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过头朝教室门口扫了一下,走廊里空荡荡的,元睿祺的座位也没人。

“记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三个字会自己飘出去被人捡走。他靠在讲台侧面,目光落在那块被红墨水浸湿的抹布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有点远,像正在重新翻开某本已经合上很久的书。

我也没再说话。教室外面走廊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水杯磕在栏杆上的响声,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凉透了的抹布,跟着他一起回到了那个暑假。

——2014年暑假

从孔雀屋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我躺在床上翻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提示——马小雨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组文件。

“拍完了。两本笔记一共六十四页,全部扫描成电子版。我按页码排好了,你们先看。”后面跟着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写着“孔雀屋资料”。

我点开,翻了几页。那些泛黄的纸页在手机屏幕上呈现出一种暖褐色的底色,蓝墨水的字迹在光线底下清晰可见。我又翻了十几页,前一本的内容和我们在孔雀屋里读到的差不多——关于那个病人的日常记录、她敲墙的节奏、她说的那些话。但翻到后面的时候,字迹开始变了。

第二本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从蓝墨水变成了黑色墨水,笔画比前面更细,排列得更紧凑。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支笔,也换了一种状态。其中有一页,上面没有写任何现代汉字,还有一些整齐排列的古文字——笔画繁复,结构工整,像某种早期篆书的变体,又夹杂着一些更古老的字符,我完全认不出来。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笔记本主人的笔迹:“这些文字刻在四楼通道入口的石壁上。抄录于此。待解。”

那页古文字下面,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补充,字迹更潦草:“它们比Eternal silence文明更早。”

我盯着“Eternal silence”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截图发到群里,打了一个问号。

凌天宇很快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声“什么鬼”。杜雅彤隔了几分钟才发来一行字:“‘永寂’文明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那两天我们在群里来回翻了十几遍,试图从笔记本里找到更多线索。前一本的内容很连贯,时间线从“她入院”到“她消失了”写得清清楚楚。但后一本更像是一本观察日志——记录着地下那个空间的状态、墙壁上的符号、罐子的编号变化。每隔几页就出现一次那种古文字,像同一个符号在不同的位置重复出现,但抄录者没有写注释,似乎他自己也没弄懂。

我们把六十四页内容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结论是没有结论。

那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恢复了平静。暑假剩下的日子被作业填满了,笔记本的电子版文件被马小雨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8月17日教室

马小雨收回神来的目光,打开手机的群聊天记录,我和俩面面相觑,他推了一下眼镜:“这些古文字到现在也没解开。我试过在网上查,但那些字符很像篆书,又不太一样,根本找不到匹配项。”

“会不会是人工编造的?”我说。

“那个笔记本主人写的是'刻在石壁上'。编造这些符号刻上去,就为了在笔记本里留几行假字——说不通。”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而均匀——是鞋在瓷砖上的声音。我和马小雨同时侧头看向门口,元睿祺正好跨进教室。她的头发扎成一条干净的马尾,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是刚从办公室回来。

她看见我们站在讲台旁边,目光自然地扫过来,然后落在马小雨的手机屏幕上——那页古文字的截图还没关掉,屏幕还亮着。她的视线停了一拍。不像偶然扫过的那种停顿,像是看见了什么需要仔细看一眼的东西。

马小雨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了讲台上,但已经迟了。元睿祺走了进来,走到讲台旁,把文件袋放在第一排的课桌上,转过身看着我们。她的表情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好奇:“那些字,我在哪儿见过。”

马小雨的手压在手机上没抬起来,语气尽量正常:“什么字?”

“屏幕上的。”元睿祺没有绕弯子,“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字符——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我在国外的一家收藏馆中见过,还有一些古代文字的拓片。”

我和马小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元睿祺站在讲台边,等了两三秒,然后说:“我不问你们在查什么。但如果那上面的字你们不认识,我可以帮你们看,我手机相册里应该还有记录。”

马小雨把手机从讲台上拿起来,收进裤兜里。他的动作不快,但也没有犹豫。他看了元睿祺一眼,然后说:“回头再说吧。”

元睿祺没有追问。她拿起文件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椅背上,翻开了一本练习册。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和凌天宇去操场上打乒乓球。

篮球场旁边有两张水泥台子,网是铁皮做的,已经锈迹斑斑,水泥台子还有几处裂纹。凌天宇站在对面,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花坛边上,卷起袖子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他发球的方式永远是那一套——左手抛球,右脚踩实,手腕一抖,球带着一点侧旋砸过来。

我把元睿祺的事告诉了凌天宇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马哥就是太谨慎了,我感觉咱们现在有个线索,可以先往着这方面摸一摸。”

“你是往这方面摸吗,你那是看元睿祺人家长得好看。”我立马戳穿了凌天宇的心思。

凌天宇心思被看穿,立马发给我一个狠球,球速很快,砸在台面上弹起的时候带着一股力道,我手腕一偏没接稳,球飞过肩头滚了出去。

事情有进展时是补课后的一个月。

——一个月后

那天中午我和凌天宇、马小雨、杜雅彤去食堂吃饭,坐在食堂靠角落的位置。我端着餐盘刚坐下,就听见打饭窗口那边传来一阵碰撞声,回头一看,是校霸裴驰野。

金属餐盘砸在台面上的咣当声——然后是瓷勺掉在地上的脆响。食堂里的嘈杂像被一只手捂了一下,安静了片刻,周围几桌的人都偏过头往窗口方向看。我放下筷子顺着看过去,元睿祺站在窗口前,排在她后面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侧着身子挤到窗口前面,肩膀撞了一下她的餐盘边缘,餐盘没脱手,但汤晃出了半碗,洒在她的手背上。

“挤什么挤。”男生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点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的力度,“前面又不点菜,堵在那儿蹭时间?”

元睿祺没有理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汤渍,没有擦,伸出去想把餐盘往前递,窗口阿姨刚伸过手来接,那男生又往上撞了半步,胳膊肘扫过她的餐盘——这一次餐盘从她手里脱出去,饭菜连盘子砸在地上,米粒和炒菜溅了一地。汤碗碎了,瓷片滚到旁边桌子的脚边,转了两圈才停。

元睿祺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右手还保持着端餐盘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她的脸在窗口顶灯下显得有些白,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像把所有的话都收住了。

“手抖就早点去医务室。”男生的声音更高了一些。

旁边的人没有出声。有几个在看,有几个低头吃自己的饭,窗口阿姨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要不要把新的餐盘递过去。

凌天宇放下筷子:“小b崽子”,我也站起来了,我俩径直向冲突区走去。

我俩立即走到了窗口前,站在元睿祺面前,刚好挡住那个男生的视线。我没有比他高,但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姓裴的,你TM……”凌天宇指着裴驰野,我立马把天宇的手按下去。

“食堂有监控,旁边十几桌人都看着,阿姨也能作证。你刚才的行为够你的名字在教务处挂一个学期了,你要不试试?”

裴驰野看了监控一眼,又看了看我身旁——凌天宇左手拿着一根筷子,目光盯着自己。窗口阿姨站在后面,勺子握在手里,看着这边没动。旁边几桌有人放下了筷子,像是等着校霸说话。裴驰野慢慢贴近我,倾斜着脑袋说了一句:

“放学别走”。

傍边吃饭的同学低头讨论:“这下他要完了,谁敢惹波格市初级中学的校霸啊”。

裴驰野走过去,那些人又立马低下头。

我转过身的时候,元睿祺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洒出来的饭菜和碎了的瓷片。她正准备蹲下去,我拦住她:“别碰,碎了划手。”

窗口阿姨已经把新餐盘递过来了,杜雅彤过去接过来,帮忙打好饭菜后,顺手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拿了一双新筷子。我让元睿祺跟着我们朝向饭桌走去,她低着头,脚步跟得很紧。

坐下之后她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把米饭夹进嘴里,慢慢嚼,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消化刚才的一切。她把筷子放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轻声说:“谢谢。”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凌天宇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马小雨推了一下眼镜,把桌上那碟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

凌天宇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目光在我和元睿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饭。

石磊来到饭堂,直奔裴驰野的座位走去:“老大,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又往我们这边看了看:“是他们啊。”

凌天宇感受到一股不自在的目光,对元睿祺说:“没事,别理他们。”

为了缓解刚才的气氛,我们便闲聊了起来,从作业聊到体育课,又从体育课聊到这个学期的安排。元睿祺说话不多,但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杜雅彤先提了一句笔记本的事。她没有说具体的细节,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元睿祺知不知道“某些旧资料”。元睿祺当然明白“旧资料”是什么意思,没有犹豫,她看了看我们四个人,然后说:“我可以帮你们看那份古文。如果你们信得过我。”

凌天宇难得正经:“你不打小报告?”

说完杜雅彤立马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他。

“打小报告干什么。”元睿祺说,“我天天在家听说市里的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比你们清楚。”

于是马小雨把元睿祺拉进了四人小群——现在变成五人了。

放学的铃声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准时响起。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凌天宇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他靠在门框上,书包单肩挎着,手里转着一根没拆封的笔,目光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

“裴驰野刚才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他说,声音不高,“旁边跟着石磊,还有几个不眼熟的。”

“你看见了?”

“我出去扔垃圾的时候看到的,他没遮没掩的,就站在那儿,看着咱们班的方向。”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杜雅彤和元睿祺也收拾好了,马小雨在后面整理课本。我们五个人在走廊里汇合,往楼下走的时候,楼梯间的人流很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混叠在一起。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们一块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会,看见台阶下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电线杆旁边,地下散落着烟头,手里拿着东西。有一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还有一个靠在墙上,甩棍横搁在膝盖上。

裴驰野站在正中间,书包扔在脚边,校服外套敞着穿。他旁边站着一个更高的男生,比裴驰野高半个头,肩膀更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纹着花纹,手里没有拿东西。这条街已经没什么人了,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那是杜衡。”凌天宇低声说,“高中的,以前练过三年散打。”

“你打得过他吗?”

“打不过。”凌天宇说得很干脆,“还差一点。”

我懂凌天宇这小子说的“一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差得很远。

我们五个人在路上停了一下。那边的人看见我们出来了,都站直了。有一个拿甩棍的往路中间走了一步,把路挡了一半。

我侧过头对杜雅彤和元睿祺说:“你们俩站后面。”

杜雅彤没有反驳。她拉着元睿祺退了两步。元睿祺的脸又白了,和中午在食堂时一样,但她没有躲开。她站在杜雅彤旁边,攥着书包带子。

凌天宇走在我前面。我和马小雨并排跟在他后面。马小雨走在后面,他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一点,但没停。

杜衡先动了,朝前走了一步,站在裴驰野前面。他看了凌天宇一眼,冷笑了一下。然后抬手——动作快到我在看清之前,他的拳头已经砸在凌天宇下巴上。凌天宇猛地后仰,脚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曲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他咽了一口,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其他人围了上来。我和马小雨立马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他们甩棍砸下来——我看到马小雨被两个人架住,其中一个从侧面踢了他的膝盖窝,他单膝跪在地上,书包被扯下来扔到路边。我冲上去想把那人拉开,后背挨了一棍,闷响顺着肩胛骨传遍了整个上半身,眼前黑了一瞬,我踉跄着朝前跌了一步。

裴驰野站在旁边,没有动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被踹倒在地,走到我跟前,蹲下身,抓着我的头发,他也练过,我感受到一股力量拽着我的头皮。他低头看着我说:“中午不是挺能的吗?”

我没有力气开口。背上传来一片胀痛,手掌按着地面撑着想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我只能偏过头,朝杜雅彤那边看——她挡在元睿祺前面,肩膀绷得很直,一个拿甩棍的男生停在她面前,甩棍举着,但没有落下去。可能旁边有人拉了一下那个男生的胳膊。杜雅彤的右手攥着元睿祺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拽。

凌天宇倒在地上。他和杜衡对了几招——但杜衡的手法很老练,右手出拳时左手已经补上格挡,凌天宇的拳头砸过去要么落空、要么落在杜衡的肘部上。第三次交锋时杜衡的腿扫在凌天宇膝弯外侧,凌天宇身体失去平衡跪了下去,杜衡紧跟着一脚踢在他肩膀上,又补了一脚。他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侧身蜷着,起不来了。

马小雨伏在地上,被踩着手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响。裴驰野放开我的脑袋,我的头摔在地上然后,走到凌天宇面前,不断踢他:“妈的中午叫我姓裴的,姓裴的”,重重踢在凌天宇的肚子上。

杜衡双手插进口袋,然后说:“可以了。”那伙人才停下手,走过来向我们吐了一口痰,“小子今天这只是个警告,再有下次,就让你们身上少点东西。”随后离开了。

杜雅彤跑过来哭着说:“咱们报警吧。”

马小雨说:“没用,杜衡那边有点关系。”

我说:“没事,路还长着。”

那伙人走远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光正在收缩,从天边退到楼顶,剩下的灰蓝色把整条街压得很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灰尘和干柏油路面的气味,还有谁没熄的烟头在路边发着最后一点红光。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疼得像被一块重物压过之后又被人掀开了,肩胛骨每次呼吸都会扯着疼。我侧过身去看凌天宇,他还在蜷着,一只手按着肚子,脸朝下,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了几次才慢慢跪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有血,下巴上蹭破了一块皮,正慢慢往外渗血珠。

马小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和手肘上的灰。他的指背上有两道破口,正在流血,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走到路边把被扯下来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挂在肩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闭着,没有表情。

杜雅彤还站在原处,肩膀绷得很直。元睿祺站在她身后,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节发白。她看着我们三个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凌天宇终于缓过劲来,他松开捂着肚子的手,叉着腿坐在地上,低着头,过了十几秒才发出声音,嗓音有点哑:“……杜衡那孙子,右手出完拳左手马上回防,太快了。”他把嘴角的血用手背抹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痕,又甩了甩手。

“先走。”我说,“别再留在这儿了。”

我们沿街向前走看到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铺着几块脱了色的防滑垫。我走上去拉开门的时候,后背上那一整片的闷痛又拽了一下,我撑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凌天宇和元睿祺、杜雅彤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阳光已经退远了。杜雅彤跑去买了矿泉水和纸巾,又跑回来。

元睿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从坐下来开始,她看了我好几眼——每一次目光都很快收回,像不敢多停留。我看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正落在我的后背上,像是透过短袖在看那片已经开始发肿的痕迹。

“你别看了。”我说,“没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目光收了回去。“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街上的风声盖住。

“你道的哪门子歉。”我说,“又不是你打的人。”

“所以你们还会帮助其他人吗”她顿了一下,“冲上去站在前面。”

凌天宇坐在她旁边,正用纸巾按住下巴上的破口,闻言侧过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们本身就看不惯仗着自己有背景,有关系就霸凌他人的人。”凌天宇说,“我就想和他硬刚一下。”

“哎呀,你赶紧回去再练练,那tm是差一点吗。”我打趣说到。

“哈哈哈哈,就是,天宇你这也太菜了。”马小雨紧跟着说到。

“我去买药。”元睿祺起身向外走去。

杜雅彤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背,声音低了下来:“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报警?”

“杜衡有关系。”马小雨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他在市公安局有点手段,能把很大的事平下来。”

杜雅彤没有再说话了。

便利店门口的光照出来,暖黄色的,在灰蓝色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路边的虫子绕着灯飞,翅膀扑棱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我坐在长椅上,后背的灼烧感在后知后觉地往上涌,那一棍的疼正在慢慢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