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迷宫的入场券

摩天轮像一根插在天幕上的巨大指针，缓慢地转动着。暗红色的灯光从座舱内部透出来，把每一个空荡荡的吊厢照得像一排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叶洛玖领着三个人走在通往摩天轮入口的通道里。日光灯管在她头顶整齐地排列着，光线是那种冷白中带点蓝的色调，照在人的皮肤上让所有人都显得苍白了几分。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装饰画——不再是前一个走廊里那种小丑画像，换成了游乐园各个设施的剪影：旋转木马、过山车、鬼屋、镜子迷宫、摩天轮。每一张剪影画都用烫金的边框裱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走了大约三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半透明的玻璃门，磨砂质地，看不清里面。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绿色的字体显示着：

"摩天轮入口。需持有两张体验券兑换门票。当前拥有体验券数量：2。"

"两张？"短发女生皱了一下眉，"可我们不是有四个人吗？"

"另外两张还在路上。"叶洛玖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鬼屋纪念徽章，又看了看中年男人口袋里的旋转木马体验券——那张券还在他口袋里安静地躺着，没有变，没有动，上面的字还是那句"请把它放回原处"和那行小字"你没放回去，你会后悔的"。她伸手进自己的口袋摸了摸，摸到了两枚。一枚是鬼屋的纪念徽章，另一枚——她低头掏出来看——是一张浅粉色的卡纸，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花瓣一样的波浪，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镜子迷宫·特别体验券"。

"什么时候——"她没有说完整句，因为记忆回来了。在鬼屋大厅的黑暗里，她贴着墙走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飘落在她肩上，那时候她以为是纸人的纸屑，没有在意。现在看来，是这张券自己找上来了。

"我有两张，你有一张。"叶洛玖转头对短发女生说。短发女生愣了一下，低头翻了一下口袋，果然从夹层里摸出一张一样的粉色卡纸。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关系，进去再说。"叶洛玖推开了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圆形的接待大厅，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菱形地砖，四周的墙壁是镜面的，倒映出无数个他们自己的影子。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圆形的接待台，台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铜质，亮着昏黄的光。台灯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上面用羽毛笔写着几行字：

"镜子迷宫入场记录

第136号游客——已进入

第137号游客——待进入

第138号游客——已进入

第139号游客——已进入

第140号游客——待进入"

"137是之前那张纸条上写的编号，"大学生推了推眼镜，"我的纸上写的是139。她呢？"他指了指短发女生。短发女生把牛皮纸展开看了一眼："我是140。"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牛皮纸，上面写着"138"。后面紧跟着一行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小字："请注意，138号游客的体验券已失效。"他猛地抬头，叶洛玖已经看到了那行字。她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那张旋转木马的券，还能用吗？"

中年男人把徽章掏出来。它已经不再像一枚徽章了——边缘开始卷曲，金色的表面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像生锈的铜器在缓慢地腐蚀。他把它放在接待台上。台灯的光照在它上面，那些黑色的斑点像有生命一样扩大了一些，缓慢地蚕食着金色表面。

"它快消失了，"叶洛玖走过去，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枚徽章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凉的，"还有多久？"

羽毛笔自己动了起来。笔尖在登记簿上划动，没有人在握它，但它自行写了一行字："到摩天轮顶端之前。"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如果他在抵达之前就失去了所有券，他会被困在迷宫里。"

中年男人的脸白了。短发女生往他身边靠了一步，轻声说："大叔，我们的券分你一张吧。"她把手里的粉色卡纸递过去了一半，但叶洛玖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这么分的，"叶洛玖说，"系统说了需要两张体验券才能兑换门票。你给他一张，你剩一张，你们两个都进不去。"

"那怎么办？"

叶洛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鬼屋的纪念徽章和镜子迷宫的粉色卡纸。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粉色卡纸递向了中年男人："拿着。"

"那你——"

"我已经通过鬼屋了。鬼屋的徽章本身就是'通行过'的证明。一张镜子迷宫的券换一张旋转木马的券，等价兑换，系统应该认。"她说完看了一眼接待台上的登记簿。羽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来，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可。"

中年男人接过了那张粉色卡纸。他手指在发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叶洛玖的手心，凉的，带着薄薄一层汗。他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个"谢谢"。

"走。"叶洛玖把鬼屋徽章收回口袋，率先走向了接待台后方那面巨大的镜子。那面镜子看起来跟普通的穿衣镜没什么区别，但当叶洛玖走到它面前的时候，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她伸手碰了一下——手指穿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笑了一下："别走散。"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镜面里。

穿过去的感觉像走进一层薄膜，全身被极短暂的冰凉包裹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座迷宫里。四面八方都是镜子，头顶有柔和的白光洒下来，映出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前后左右，每一个方向都是同样的走廊、同样的转角、同样的一片光白。短发女生、大学生和中年男人分别从她身后的三个方向穿了出来——她们进来的位置在镜子迷宫里被分成了三个不同的入口。

"这怎么走？"大学生转了一圈，四面全是镜子，他看不到第二个出口。

叶洛玖蹲下来，手指贴了一下地面。瓷砖是凉的，干净光滑，上面映出她蹲着的倒影。她站起来，看着前方最近的一面镜子。镜子里她的倒影也在看着她，歪着头，蓝发披散在肩上，嘴角微微翘着——跟她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谁都不认识路。"她说，"但镜子认识。"

她开始往前走。她经过第一面镜子的时候余光扫到镜中自己的倒影，她的倒影在那个瞬间眨了一下眼睛，而她本人没有眨。她继续走，经过第二面镜子的时候她看到倒影的头偏的方向跟她不一致——她看向前方，倒影看向左侧。第三面镜子的时候，倒影抬起右手擦了一下额头，而她的右手垂在身侧。

"她在模仿你，"短发女生跟在她身后，声音紧张得发抖，"刚才过去的几面镜子，她的动作跟你不一样——她在学你。"

"嗯，我知道。"叶洛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在学我，越学越像。等它完全学会的时候，这面镜子就跟真实的我没有区别了。你就分不清哪边是出口哪边是镜子。到时候你推开的那面镜子，可能是墙。"

"那怎么办？"

叶洛玖停下脚步。她站在两面镜子中间，左边和右边都映着她的倒影，两个倒影在这一刻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都在微笑，都在歪头，都在用蓝眼睛看着她。她看着她们，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双马尾拆了。蓝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发丝被灯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左边的倒影跟着她拆了头发，右边的倒影却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双马尾的姿态站在镜框里。

"右边那个，学得快一点，"叶洛玖说，"左边那个还在学。走左边。"

她朝左边的镜子迈步。镜面在她靠近的时候像水波一样散开，她穿了过去。身后三个人依次跟上。穿过去之后，新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跟刚才一模一样的镜子走廊，但灯光比刚才暗了一度。

"每穿过一面正确的镜子，灯光暗一度，"叶洛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灯，"等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到终点了。"

她重新把头发扎回了双马尾。这个动作做完之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刚才穿过来的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她正在把头发解下来，散着，看着这边。动作跟她是反着的。

她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七条走廊的时候，短发女生忽然叫了一声。她捂着右手腕，指缝间渗出一丝血线。刚才经过一面镜子的时候，她的手腕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她确定自己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手臂在越过镜面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刺痛。伤口很浅，像被纸割了一下，但渗出来的血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别停，"叶洛玖没有回头，"伤口不要捂，让血流出来。镜子里面的东西闻到了血会靠近，但靠近了之后会看到自己。她们更怕自己。"

短发女生咬着嘴唇把手放开了。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地砖上。她脚边最近的一面镜子里，镜中她的倒影低头看着地上那滴血，然后后退了半步——不是她后退的，是倒影自己退的。

"真的——"短发女生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有用。"

"继续走。"

第九条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跟之前鬼屋那扇门一样的构造：木质的，上面写着"出"，门缝底下透出白光。灯光已经暗到了几乎要熄灭的程度，所有人的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像被墨水稀释了一样在镜面上飘忽着。

叶洛玖走到那扇门前面停了一下。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门把手——凉的，金属的触感，跟其他所有东西的温度都不同。她拧了一下，门开了。

白光涌进来。她跨过门槛，站在了一条明亮的通道里。短发女生、大学生和中年男人依次跟出来。中年男人站在门外面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旋转木马体验券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陶瓷制品裂开的声音。他掏出来看，金色的徽章碎成了两半，掉在他手心里。上面的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暗淡的金属面。

通道尽头就是摩天轮的登入口。巨大的轮盘站在夜空中，每一个座舱都在缓缓移动。入口处的电子屏上显示着："门票兑换处。需持有两张体验券。"下方有一个凹槽，看起来像是用来放券的。

叶洛玖把鬼屋徽章和镜子迷宫的粉色卡纸叠在一起，放进了凹槽里。凹槽内发出一个短促的"嘀"声，然后吐出一张白色的硬质卡片。卡片正面只印了一行字："第137号游客·摩天轮登舱券。"

她把卡片收好，转头看短发女生和大学生。短发女生的镜子迷宫券已经没有了——她刚才出迷宫的时候花掉了。但她手里还捏着最初那张写着"第140号游客"的牛皮纸，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小字："已补发一张体验券。"

大学生的情况类似。只有中年男人——他手里只剩下一枚碎裂的徽章。他站在入口处，看着其他三个人手里的卡片和补发券，没有动。

"我……"他说，"我没有了。"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的摩天轮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空座舱一个接一个送到顶端又送下来。

叶洛玖走过去，把那枚碎裂的徽章从他的手心里拿起来。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找到了一处裂痕的边缘——有一个微小的缺口，像钥匙孔的形状。她把徽章举起来对着灯光，从那个缺口看过去。透过缺口，能看见一道窄窄的光柱打在电子屏下方的另一个凹槽上。那个凹槽是暗的，跟主凹槽不同，没有亮灯，但形状刚好跟碎裂的徽章吻合。

"另一个放法。"她把徽章碎了的那一面按进了那个暗槽里。卡住了一瞬间，暗槽亮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张灰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第138号游客·紧急通行证。"

中年男人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拿不稳。叶洛玖没有看他，转身朝摩天轮登舱口的旋转门走过去了。

"走吧，"她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登舱口正在缓缓转动。下一个座舱降到了他们面前，玻璃门自动打开。暗红色的灯光从座舱内部照出来，把四个人的脸都照成暖融融的红色。

叶洛玖第一个踏了进去。

座舱在她身后轻轻摇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透明的玻璃墙壁外面，整个永夜游乐园在脚下铺展开来——鬼屋的暗红屋顶、镜子迷宫反光的外墙、旋转木马还在转动的圆顶、以及大片大片尚未探索的、沉浸在黑暗中的区域。远处的地平线被一道灰色的雾气包裹着，看不到边界。

"还有多远？"大学生看着头顶，座舱正在缓慢地爬升。

叶洛玖没有看头顶。她看着脚下的游乐园。在某一瞬间，她看到旋转木马旁边的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纸人，巴掌大，蹲在路灯下面，脸朝着她上升的方向。它手里高高举着什么，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一张票根。

她收回视线，靠在了座舱的玻璃壁上。双马尾的铃铛在上升过程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摩天轮还在转，最顶端的座舱已经触碰到了天幕的边界。

而离午夜，还有三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