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七中的女厕所有个传说。
最后一间隔间的门永远关着,但里面没锁。推开看,没人。关上门再推开,还是没人。只有当你转身要走的时候,才会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把脚从地上抬起来换了个姿势的窸窣声。
然后回头一看,隔间里多了一个人。
长发,白裙,脸埋在膝盖里,两只光着的脚悬在半空,离地大约三寸。不长不短的三寸。
全校女生都知道这个传说。她们宁可在上课铃响前憋着膀胱跑去小卖部借厕所,也不会踏进那间盥洗室半步。保洁阿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把那扇门锁上,第二天早上六点再来开锁——锁是从外面挂上去的,铁链加挂锁,哗啦一响,隔壁教学楼都听得见。
叶洛玖不知道这些。
她第一天转学来,第一节课下课就被尿憋到了。问了路,拐进走廊尽头的女厕,推门进去,一排白瓷砖隔间六个,五个开着门,最后一个关着。
她选了第五个。
上完厕所,洗手,甩水,抬头看镜子的时候余光扫到最后一间隔间。门还是关着的。
她没想太多。转学生嘛,认个路而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
厕所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滴水声都没有。安静到她的脚步声在地砖上显得格外响——嗒,嗒,嗒。她走了三步,停了。
不对。她刚才在隔间里的时候,明明听见了隔壁有呼吸声。那会儿她以为是有人蹲坑,就没在意。但现在厕所里除了她没别人,那么刚才呼吸的人呢?
叶洛玖回头。
最后一间隔间的门缝底下,露出一双脚。
光着的,白的,悬在半空,脚趾朝下,离地大约三寸。像是有人坐在马桶盖上,故意把脚抬起来不让脚尖碰到地砖。但叶洛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砖上有水渍,她刚才洗手甩出去的,湿漉漉地印在第六间隔间门口一片。如果是刚才有人从隔间里走出来,水渍上应该有脚印。
没有。水渍是完整的,平平整整地铺开,上面干干净净。
叶洛玖站在原地,看着那双悬空的脚,大概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鬼故事女主都不会做的事——她走上前,伸出手,敲了敲隔间的门。
笃笃笃。
里面没动静。那双脚在空中微微晃了一下,脚趾蜷了蜷。
"脚收一收,"叶洛玖说,"你挡着通道了。"
隔间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双脚慢慢往上收了收,贴到了隔间底板的边缘,像一个人蜷着腿往后缩了缩。
叶洛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厕所。
下午第二节课,叶洛玖被叫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主任姓周,四十多岁,谢顶,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敲桌子。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转学材料,叶洛玖的照片贴在右上角。照片里的她蓝发扎成双马尾,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活像一只被人强行拍了证件照的猫。
"叶洛玖同学,"周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城七中是省重点高中,教学资源丰富,师资力量雄厚,希望你能在这里好好学习,争取明年考个好大学。"
"嗯。"
周主任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就回了一个字。他翻了翻材料:"你之前的就读记录……是空白?"
"在家自学。"
"自学?学了什么?"
叶洛玖想了想:"学了一点东西。"
周主任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学生不太好惹。她坐在他对面,姿态很放松,腿自然地交叠着,蓝发今天扎的是斜马尾,一边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她甚至没有刻意摆出"好学生"的架势,就是很随便地坐着,但那种随便反而让人觉得——她不把这儿当回事。
周主任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住校对吧?宿舍在3号楼402,跟你一起住的还有三个同学。宿舍管理员等会儿带你过去。"
"好。"
叶洛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主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对了,叶洛玖同学。"
她回头。
"3号楼旁边那栋旧楼是废弃的,不要进去。还有……"周主任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教学楼二楼的西侧女厕,你尽量别去。"
叶洛玖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已经去过了。"
周主任的表情僵了一瞬:"……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叶洛玖说,"挺干净的。"
她关上门走了。周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材料吹得哗啦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叶洛玖那张照片上,蓝发双马尾的少女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到几乎发紫。
他忽然觉得办公室的温度低了两度。
叶洛玖拎着行李箱走进3号楼402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在铺床单,一个在刷手机,一个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她推门进来,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蓝头发,蓝眼睛,斜马尾,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穿了件黑T恤,整个人干净利落得不像个第一天住校的转学生。
"你好!"铺床单的那个先开口,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你就是叶洛玖吧?我是张渺渺,她们叫我渺姐,但你别叫,太难听了。"
"我是刘雨彤,"刷手机那个抬了抬手,长发披肩,指甲涂了暗红色,"你睡靠窗那个铺,我帮你把床板擦过了。"
"谢了。"叶洛玖把行李箱拖过去。
"我是林笙,"写作业的那个终于抬起头来,戴眼镜,马尾扎得很高,看起来就是那种成绩很好的学生,"你住我对铺。桌洞是共用的,你收拾一下。"
叶洛玖嗯了一声,开始拆行李箱。张渺渺凑过来看她拿东西——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洗漱用品装在透明袋子里,还有一个小号的黑色帆布包,拉链上挂了个金属吊坠,看着像颗牙。
"这个是什么?"张渺渺伸手想去碰那个吊坠。
叶洛玖比她更快,手腕一翻就把帆布包塞进了枕套里。"没什么,"她说,"个人物品。"
张渺渺缩回手,尬笑了两声。林笙从作业本里抬起头,看了叶洛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渺渺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叶洛玖,你转学来之前在哪上学啊?"
"不在学校。"
"啊?那你——"
"在家。"
"在家干嘛?自己学?"
叶洛玖沉默了两秒。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的蓝发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学怎么跟鬼打交道,"她说,"你要听吗?"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刘雨彤噗嗤笑了出来:"你讲话好冷。"
"她开玩笑的啦,"张渺渺松了口气,"转学生都这样,刚来的时候高冷,过两周就好了。"
林笙翻了个身,没说话。叶洛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叶洛玖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台机器被人按了开机键。她没有睁眼,耳朵先动了一动——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规律,啪嗒,啪嗒,啪嗒,每隔三秒响一下。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然后又走回去。
叶洛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月光。脚步声走了一个来回,停在了402门口。
停了。不动了。
能感觉到门外面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不是人。人站着的时候会有呼吸声,会有体重的压迫感,门外那个没有。它就是站着,什么也不做,就站着。隔着一扇木门,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像冬天从窗缝灌进来的风,但冬天不会只凉小腿。
叶洛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门边。她没有开门,只是蹲下来,把脸凑近门缝——门缝底下的阴影里,有一双脚。
光着的,白的,悬在半空,离地三寸。
就是白天厕所那一个。
她叹了口气。很小声的那种,气从鼻子里呼出来,带着"你就不能消停会儿"的意思。然后她站起来,轻声说:"你再不回去,明天我就带砂纸来打磨你的脚皮。"
门外的脚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脚从门缝底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大概五秒,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啪嗒,啪嗒,啪嗒,从402门口离开,往走廊那头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叶洛玖回到床上躺下。旁边铺的张渺渺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尖叫。很短促,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叶洛玖没有动。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然后她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全校都在传一件事——高二三班一个女生昨晚在走廊上撞鬼了。据她说,凌晨两点多她去上厕所,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白影子,长发遮脸,光着脚,正对着402宿舍的门发呆。那女生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后来是被路过的宿管老师搀回去的。
"402?"刘雨彤咬着面包问,"那不是我们宿舍吗?"
张渺渺打了个哆嗦:"你别吓我。"
"真的假的?"林笙推了推眼镜,"你还认识那个女生?她说她看见什么了?"
刘雨彤耸耸肩:"就说是个长头发白衣服的,脚不沾地,盯着一扇门发呆。宿管去看了,什么也没有。"
叶洛玖坐在窗边吃她的包子,蓝发散在肩上,今天没扎,随意地垂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像根本没在听她们的对话。
张渺渺忽然转过头来:"叶洛玖,你昨晚听见什么了吗?"
叶洛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咽下去,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说:"我睡得挺沉的。"
"那就好,"张渺渺松了口气,"我昨晚什么也没听见,但刘雨彤说她好像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
"我做梦了,"刘雨彤说,"梦见有人敲门。"
林笙把碗筷收进饭盒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叶洛玖一眼。她看了挺久,久到叶洛玖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迎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叶洛玖问。
林笙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你枕套里那个吊坠,是犬齿吧。"
叶洛玖看着她,没说话。
"狗的牙齿,"林笙继续低声说,"用来挡东西的。你一个普通高中生随身带这个?"
叶洛玖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她的蓝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有几缕扫过眼角。她低头看着林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林笙看清楚了。
"你不也带着吗,"叶洛玖说,"右手腕上那条红绳,编了七股,中间夹了一根黑线。防什么的?"
林笙的瞳孔缩了一下。
叶洛玖已经转身走了,蓝发在她背后轻飘飘地晃着。她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晚上别去二楼的西侧女厕。"
"为什么?"
"鬼说要换房间,新来的她不认识,想见见。"
林笙站在原地,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窗外阳光正好,三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可她手里的饭盒忽然变得很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