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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雪落时

与君终作雨

吾以辅政之身,护你登基,教你权谋,却忘了教你——

帝王心术第一课,当诛心爱之人以证孤道。

建昭三年的冬雪来得格外早。

谢昭站在勤政殿外,看着漫天碎玉般的雪粒子簌簌落在朱红宫墙上,忽然想起十年前初见沈微时的光景。那时先帝还在,小皇子蜷在永巷最偏僻的宫室里,被炭火熏得乌黑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就是父皇派来教我读书的谢家哥哥?”八岁的沈微仰着头,把冻得通红的手炉塞进他掌心,“给你暖暖。”

谢昭垂眸看着手炉上歪歪扭扭刻着的“平安”二字,那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他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裹住了少年单薄的身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手炉是沈微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先生。”

回忆被清越的声音打断。谢昭抬眼,看见十八岁的皇帝正踏雪而来。沈微穿着明黄龙袍,却仍像少年时那样,见面先往他手里塞东西——这次是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御膳房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沈微弯着眼睛笑,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先生尝尝?”

谢昭捏了捏纸包,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沈微身后半步远的内侍总管,那人垂着头,袖口露出半截明黄绢布——是暗卫的密报样式。

“陛下今日的策论还未批阅。”谢昭侧身让开殿门,“请。”

沈微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扬起来:“先生总这样,连口热茶都不让朕先喝。”

勤政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沈微批折子时总爱把脚缩在龙椅上,这是幼时在谢府书房养成的习惯。那时谢昭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天下”二字,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像朵小小的乌云。

“先生。”沈微忽然放下朱笔,“北境军报说,鞑靼可汗有意求和,想娶朕的妹妹和亲。”

谢昭正在添茶的手一顿。他知道沈微没有妹妹,先帝的公主要么早夭,要么远嫁。这个“妹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陛下打算如何回复?”

沈微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声音很轻:“朕想问问先生的意思。”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谢昭看着少年天子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那是沈微十二岁那年贪玩摔伤的,他守了整整三天才退烧。

“臣以为,”谢昭听见自己说,“可允。”

啪嗒。

沈微手中的朱笔掉在折子上,洇出一片刺目的红。他慢慢抬起头,眼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先生真是……朕的好先生。”

那天夜里谢昭在值房坐到三更。案上摆着沈微童年时临摹的字帖,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昭”二字,旁边画了只胖乎乎的兔子——那是沈微七岁时,在他休沐日偷偷塞进他官袍口袋里的。

“大人,”侍卫在门外低声道,“陛下召了禁军统领议事。”

谢昭闭上眼。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等到亲手养大的少年学会了帝王心术,学会用他教的方法来对付他。窗外又飘起雪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小小的沈微发着高烧拽住他的袖子:“先生别走,我怕黑……”

可帝王的路,从来都是孤身一人走到黑的。

三日后,谢昭以“结党营私”罪名被押入天牢。审讯时他始终闭着眼,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先生为什么不说?”沈微的声音在发抖,“只要先生说你没有……”

“陛下。”谢昭睁开眼,隔着铁栏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您该回宫了。今夜有雪,当心着凉。”

沈微猛地攥紧铁栏,指节泛白:“谢昭!你明知朕根本不想……”

“陛下。”谢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已经学会做帝王了。这是臣最后教您的一件事——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您的软肋。”

他看见沈微的眼泪砸在铁栏上,很快结成细小的冰凌。少年天子踉跄着后退两步,忽然扯下颈间挂着的那个粗糙手炉——他戴了十年,从不离身——狠狠摔在地上。

“谢昭,朕再也不想见到你。”

牢门重新锁上时,谢昭弯腰拾起一片碎瓷。上面“平安”二字裂成了两半,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珠滴在雪地里,转瞬便被新落的雪覆盖。

三更梆子响过,天牢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昭握紧那片碎瓷,听见侍卫惊恐的呼喊:“陛下!陛下您不能——”

明黄的身影撞开牢门,裹着一身风雪扑进他怀里。沈微浑身都在抖,眼泪浸透了他的囚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先生……朕不做皇帝了……朕跟你走……”

谢昭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十年前安抚那个做噩梦的孩子。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淹没了一切声响。他低头在沈微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摸到他后颈的穴位,缓缓按了下去。

“睡吧。”他接住软倒的身体,把人妥帖地放在干燥的草席上,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好,“醒来就都结束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牢燃起大火。据说辅政大臣谢昭畏罪自焚,尸骨无存。新帝从此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再不许任何人提起“谢”字。

只有贴身内侍知道,每年初雪那夜,陛下都会独自在勤政殿待到天明。案上永远摆着一只粗糙的陶土手炉,炉身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