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篇·第一章：惊鸿照影，初逢梨园雨】

民国十七年的长沙城，梅雨季刚过，暑气便沿着青石板路蒸腾上来，混着戏园子后台脂粉的甜腻与汗水的咸腥，酿出一种独属于这乱世的、暧昧又焦灼的气味。二月红的戏院“红苑”今日座无虚席，台上那出《游园惊梦》唱到了“良辰美景奈何天”，杜丽娘的水袖抛出一个凄婉的弧度，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

然而，懂行的老票友却微微阖眼，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眉头微蹙。这唱腔，虽有几分二爷的韵味，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绝与空灵，像是雪山之巅融化的寒泉，冷冷地淌进人心坎里。

“这不是二爷的嗓子。”雅座上，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须低语，“怕是……是那位吧？”

旁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后台那微微掀起的绒布帘幕。帘后，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正映在铜镜里。温婉刚卸了半面妆，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秀气的眉眼。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戏服，宽大的水袖垂落在地，衬得她身姿纤细如弱柳。她并未施全妆，只淡淡描了眉，点了唇，可那份天然去雕饰的容色，却比台上浓墨重彩的杜丽娘更摄人心魄。她是丫头的亲妹妹，也是二月红破例收入门下的唯一女弟子，更是这红苑里一个近乎传说般的存在——据说，她唱起戏来，能与师傅二月红打个平手。

今日，这戏院里还有另一桩大事。二月红要收一个新徒弟，解家那一支的遗孤，名叫解雨臣。

温婉放下手中的犀角梳，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起身走向前厅。她走路的姿态极美，步履轻盈，裙裾微漾，带着戏台上练就的韵律感。前厅里，气氛有些凝滞。一个约莫八岁的男孩孤零零地站在厅中央，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衫，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他便是解雨臣。

那孩子并未像寻常孩童般好奇张望，也未因这满屋大人物而显局促。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戒备。他的父亲生死未卜，家族风雨飘摇，他像一只过早警觉的幼兽，竖起了全身的刺。

二月红一身便装，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他见温婉出来，便招手唤道：“婉儿，过来。这是你小师弟，雨臣。日后便在师门学艺了，你年长他几岁，要多照拂着他些。”4

温婉闻言，立刻敛去眼中可能存在的任何疏离，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温软如春水的笑容。她走到解雨臣面前，并未居高临下，而是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消弭了年龄与可能存在的地位差距，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体贴。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练功后微凉的体温，极其轻柔地替他理了理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软糯，像是初春最蓬松的棉花：“雨臣？我是师姐温婉。以后在师门，若有人欺负你，或是练功累了、饿了，便告诉师姐，师姐替你做主，好不好？”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颈侧微凉的皮肤时，解雨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是长期缺乏安全感形成的防御本能。他几乎要像只受惊的小兽般躲开，却在抬眼触及她双眸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不像家族里那些叔伯婶娘，眼里是算计与贪婪；也不像旁人看他时，带着怜悯或审视。她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最干净的泉水，里面倒映着他小小的、有些狼狈的身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柔。那温柔像一层暖雾，将他周身无形的尖刺悄然包裹、软化。

解雨臣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眨了眨眼。

【叮——系统加载成功。当前世界：《梨园惊梦》。攻略目标：解雨臣。当前爱意值：5%。触发关键词：温柔庇护。】

脑海里那熟悉又带着一丝冰冷恶意的电子音骤然响起，让温婉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瞬间的失神与心底涌起的苦涩。又是这样……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她压下翻腾的记忆——那锅排骨汤的香气，未婚夫江辞温暖的笑意，母亲炖鲈鱼的家常味道——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那温软如常的笑意。她知道，新的戏幕已经拉开，而她，依旧是戏中人，身不由己。但这一次，至少，她有了新的身份，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靠近、甚至……保护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份。她缓缓收回手，袖中的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这漫长的、不知尽头的“表演”，究竟何时才是归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