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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来的东西

娇藏宠

墨渊寒走后,苏晚软在廊下又坐了很久。

那件玄色大氅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头,料子厚实绵软,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气。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边缘,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前世她也收过三皇子送的东西。锦盒、珠钗、香粉,每一样都精致体面,每一样都附带着温温柔柔的情话。

她那时候年纪小,被人哄几句就当了真,以为自己是话本里被公子捧在心尖上的女主角。后来才明白,她只是人家棋盘上一颗好用的棋子,用过就扔,扔完还要踩上两脚。

可墨渊寒送东西的方式不一样。

他不说好听话,不留名,甚至不当面给。就趁着夜色让人把东西搬进院子里,附上几句硬邦邦的叮嘱,像是下命令似的——“夜寒露重,勿出屋”“甜食不可多食,当心牙疼”。连关心都关心得这么生硬,好像多说一句软话就会要了他的命。

苏晚软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在前厅,墨渊寒解下大氅递给她的时候,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好像红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得像是她看花了眼。

堂堂摄政王,朝堂上杀伐决断眼都不眨的人,递件衣裳给她居然会耳朵红。

“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起风了,当心着凉。”春桃端着热茶过来,一眼看见她膝上那件大氅,表情变得十分微妙,“这……这是摄政王殿下的?”

苏晚软“嗯”了一声,把大氅往怀里拢了拢。

春桃把茶放下,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姑娘的脸色,试探着问:“姑娘,摄政王殿下对您是不是……”

“别瞎说。”苏晚软打断她,声音轻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家是摄政王,权倾朝野的大人物,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春桃撇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权倾朝野怎么了?权倾朝野就不能喜欢人了?再说了,他今天在前厅那架势,摆明了就是冲着三殿下来的,满屋子人都看出来了,就您一个人装糊涂。”

苏晚软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不是装糊涂。她只是不确定。上辈子她认定了三皇子的温柔是真心,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这辈子她不敢再随便信谁的好了,更何况是墨渊寒这样的人——他站得太高了,高到她仰头都看不清他的表情。这样的人,真的会对她认真吗?还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忘了?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把大氅收好,回头洗干净了,找个机会还给人家。”

春桃应了一声,抱着大氅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姑娘,那万一……奴婢是说万一啊,摄政王殿下要是真的喜欢您呢?”

苏晚软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天夜里,苏晚软又做了梦。梦里不再是大雪纷飞的冷院,而是前世她和墨渊寒仅有的几次照面。她穿着华服站在宫宴的角落里,远远看见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长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刀。

她那时候心里怕他,匆匆低下头去,假装在看手边的花。可她低头的瞬间,余光瞥见他的脚步顿了一顿,好像朝她这边偏了偏头。

那时候她不懂那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就已经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第二天一早,苏晚软刚梳洗完,春桃就捧了个匣子进来,表情比昨天还要微妙:“姑娘,摄政王府又送东西来了。”

苏晚软打开匣子,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而是一只巴掌大的铜手炉,做工极其精巧,炉盖上镂空雕着一枝寒梅。手炉里已经添好了炭,拿在手里暖烘烘的,不烫手,温度刚刚好。

手炉底下照例压着一张洒金笺,上面的字迹依旧是那副硬朗又克制的模样——“手炉比汤婆子轻,出门带着方便。”

苏晚软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

他怎么连她用汤婆子都知道?难不成堂堂摄政王,天天派人盯着她的闺房不成?

春桃在旁边看着自家姑娘笑,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姑娘笑了,摄政王送的东西让姑娘笑了。这可是重生以来头一回。

接下来的几天,摄政王府的东西没断过。有时候是一盒安神的香,有时候是一碟刚出炉的点心,有时候干脆就是几枝折下来的梅花,插在白瓷瓶里送过来,说是“府里梅花开了,顺手摘的”。

春桃每次收了东西都要在心里吐槽一句:从摄政王府到苏府隔着大半个京城,哪个顺手能顺这么远?

苏晚软倒是慢慢习惯了。她把那些洒金笺一张张叠好,收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谁也不让碰。每天晚上睡前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就能睡得安稳些。

春桃偷偷跟府里的老嬷嬷嘀咕过这件事,老嬷嬷笑得一脸过来人的样子:“姑娘这是被人放在心上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

可苏晚软心里清楚,她不是没反应过来。她是反应过来之后,更害怕了。

这天傍晚,苏晚软正在屋里看书,春桃忽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一副又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姑娘姑娘,前院来人了!摄政王亲自来了,说今晚要留在府上用饭,老爷已经让人去备席了,让您收拾收拾过去。”

苏晚软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她稳了稳心神,问:“他来做什么?”

春桃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好像是三殿下今天又递了帖子过来,说什么赏梅宴的事。然后不到半个时辰,摄政王殿下就说要过来用饭了。”

苏晚软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去挑衣裳。春桃抿着嘴偷笑,心想姑娘嘴上什么都不说,动作倒是很诚实。

到了饭厅,墨渊寒已经在座了。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清隽疏朗。

苏明远在旁边陪着说话,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这位爷我得罪不起”的复杂表情。

苏晚软进去的时候,墨渊寒正在喝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茶盏,很自然地说了句:“今日气色好些了。”

苏晚软福身行礼,在他对面坐下,轻声答了句:“多谢殿下记挂。”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衬得整个人又软又乖,像只刚出窝的小黄鹂。

墨渊寒多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苏明远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摄政王殿下端茶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这顿饭吃得比上次自在了一些。苏晚软不再只盯着面前那一两样菜,偶尔也会伸筷子夹远处的。虽然还是小心翼翼的,但明显放开了不少。

墨渊寒余光一直挂在她身上,看见她多夹了两块糖醋排骨,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记住了。

饭后苏明远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先走了,留两个人在偏厅喝茶。没了第三个人在场,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炭火烧得噼啪响,窗外有风声掠过檐角。

苏晚软低头捧着茶盏,不知道该说什么。墨渊寒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眼底的神色深得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殿下送的那些东西,臣女都收到了,多谢殿下厚爱。”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殿下不必这般破费的。”

墨渊寒没有马上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苏晚软。”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没有叫她“苏姑娘”,叫了她的全名。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好像他已经在心里叫过无数遍,终于敢当着她的面叫出来。

“本王送你东西,不是为了让你谢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放出来,“是想让你知道,这京城里有人记挂你。你不用害怕,也不用觉得亏欠。你什么都不用做,收着就好。”

苏晚软愣住了。

她听过很多好听话,前世三皇子嘴里的甜言蜜语能编成一本书。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不是因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记挂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在喝茶,手指却把茶盏握得死紧。墨渊寒看见她泛红的眼角,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克制住了想伸手替她擦眼泪的冲动。

“臣女知道了。”苏晚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软得像是化开的糖。

墨渊寒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又滚烫。两辈子了,他终于能坐在这里,跟她好好说句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春桃端了盘点心进来,打破了屋里的气氛。墨渊寒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时候不早了,本王告辞。”

苏晚软起身送他,走到门口时,墨渊寒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廊下的灯笼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眼底却有一层极淡的柔光。

“明天城南有庙会,”他说,“想去的话,本王陪你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晚软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墨渊寒站在灯笼底下等着她回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杀伐果断的摄政王,此刻看起来竟然有点紧张。

她心里那层薄薄的壳,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好。”她说。

墨渊寒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走出苏府大门之后,嘴角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身后的暗卫默默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当夜,苏晚软躺在床上,把妆匣底层那些洒金笺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硬朗克制,每一张都不长,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字。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越看心跳越快。

她把洒金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庙会。

她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