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长街上的积雪被踩得乌糟糟的,沈知鸢裹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袍,蹲在菜市场最偏的角落,伸手去捡菜贩子扔在烂泥里的半棵白菜。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菜叶,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黑靴就狠狠踩在了白菜上,泥点子溅了沈知鸢满脸。
她抬头,就见逐玉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梢眼角全是嫌恶。
周围逛菜市场的百姓早就停下了脚,远远地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声压得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这不是前丞相逐大人吗?他怎么在这?」
「你傻啊,地上那女的是他前妻,定国公府的嫡女沈知鸢呗!现在定国公府倒了,这嫡女沦落到捡烂菜叶子了,真是报应!」
「当初逐大人和她和离,我还骂大人薄情呢,现在看,换我我也不要啊,你看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子,听说定国公府倒了之后她就傻了?」
沈知鸢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似的,歪了歪头,手指戳了戳逐玉的靴面,咧嘴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脸上的泥点子跟着动了动,看起来又傻又脏。
好看的靴子,踩脏啦。

逐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就要去推沈知鸢。

住手。
逐玉冷声喝止了随从,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沈知鸢面前的泥地里,银子滚了两圈,沾了满是黑泥。

拿着钱,买点干净东西吃,别在这丢人现眼。
沈知鸢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起来,抬手就往逐玉脸上砸了过去。
银子擦着逐玉的耳边飞过去,「当啷」一声砸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凹进去一个小坑。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吓傻了,谁不知道现在逐玉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连皇子见了都要给三分面子,这疯女人居然敢拿银子砸他?
逐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他身后的侍卫已经「唰」地一下拔出了刀,寒冽的刀光映得沈知鸢的脸发白。
沈知鸢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刀似的,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去抓逐玉官袍上绣的仙鹤纹样,指尖沾的泥蹭得玄色官袍上多了好几个黑印子。
我不要银子,我要吃你上次给我买的蜜枣糕,要南城老李家的,你给我买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和三年前她还没傻的时候,拽着他袖子撒娇要吃蜜枣糕的样子一模一样。
逐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头,就见太子的车驾正往这边过来,车帘掀开一角,太子的目光正好落在他和沈知鸢交握的手上。
逐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猛地抬手甩开了沈知鸢的手。
沈知鸢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烂泥地里,棉袍下摆全湿了,她愣愣地看着逐玉,眼眶瞬间红了。

沈知鸢,你我早就和离了,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以后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完之后,连眼神都没再给沈知鸢一个,转身带着随从就走,路过那锭掉在地上的银子时,他脚步顿都没顿。
周围的百姓见没热闹看了,也都散了,走之前还不忘对着沈知鸢啐两口,说她不知好歹,活该沦落至此。
沈知鸢坐在泥地里,看着逐玉的背影消失在长街拐角,刚才还红着的眼睛瞬间褪去了所有湿意,她拍了拍身上的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咬了一口。
刚才逐玉站的地方,掉了一小块玄色的玉佩碎茬,那是当年她及笄的时候,亲手刻给他的生辰礼,两年前和离的时候,他当着她的面把玉佩摔碎了,说早就嫌这东西晦气。
沈知鸢弯腰把那块碎玉捡起来,揣进了棉袍最里面的口袋,贴身放着,刚要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沈姑娘,我家主人请你过府一叙。
沈知鸢回头,就见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上,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她摸了摸怀里还带着体温的碎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太子的人,来得还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