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景和十年。
今年的秋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入夜的雨密密麻麻砸在京城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戌时刚过,悬镜司的大门在雨幕中轰然洞开。两队玄衣黑甲的差役踩着统一的步点涌出,铁靴踏碎积水,腰间的雁翎刀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光。每个人脸上都扣着乌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火光映在面具上,整条街被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头沉睡的铁兽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喊话,没有敲锣,只有脚步踏过水洼的闷响,和刀鞘偶尔磕在铁甲上的脆音。
领头的捕快骑在马上,一身玄铁官服被雨水浸得透亮,肩甲处锈着暗金云纹。他手里攥着一卷被雨水泡软边角的密令,没有回头,只扬了一下手。
身后的差役瞬间散开,像一群嗅到血腥气的黑鸦,扑向京城东南西北三十条巷弄。
城郊陆家小院,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
陆瑶正坐在后院工坊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爹三个月前没雕完的半块榫卯。木头被她的手心焐得温热,上面还留着他常年握刻刀磨出来的浅凹槽。她这半个月每天都在这里坐很久,今天翻工具箱的时候,在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边角都毛了。
打开一看,是爹画的小像,歪歪扭扭的,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旁边拿炭笔写了一行小字:“我闺女,三岁,爱吃酱肘子,咬不动。”
底下还补了一行更小的:“等这趟修完陵回来,给闺女买两斤。”
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像是要笑。然后眼泪就砸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晕开了“酱肘子”三个字。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糊,最后干脆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咬着嘴唇骂了一句:“……骗人。”
骂的是爹。
三个月前先帝大丧,爹作为全朝最懂皇陵机关的御用墓室营造师,领着三百工匠进先帝山陵做最后的封陵校准,进去第三天,消息传出来——主墓道突发意外塌方,三百工匠全部殉陵,无一生还。报丧的文书递到陆家那天,陆瑶哭晕过去三次。她从小没娘,是爹一手把她拉扯大,教她认榫卯、画地宫图。说好修完陵回来买酱肘子,结果爹连家门都没再踏进来一步。
院门外突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门板像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了。
陆瑶浑身一颤,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以为是巷口王婶过来给她送热汤面,赶紧起身往门口跑。木门刚拔开一条缝,外面的雨水就扑面灌了进来。
她愣住了。
门口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玄铁官服、乌铁面具,雨水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被火光一映像在滴血。整条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邻居家的狗吓得一声都不敢叫。陆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差役们面无表情地涌进小院,一个膀大腰圆的高壮捕快走在最前头,手里铁链哗啦一抖:“陆瑶,十七岁,陆营造独女。跟我们走一趟。”
陆瑶攥着那半块榫卯往后退:“我爹三个月前就死在塌方里了,我一个小姑娘犯什么事?”
“黑市上流出半张先帝陵地宫机关图,上面的独门标记全是你爹陆营造的亲笔手笔。”那捕快正是石敢,他铁链又抖了一下,“你爹涉嫌私盗皇家机密、倒卖皇陵图纸谋逆,我们奉旨拿人。”
“哐当”一声,陆瑶手里那半块木头掉在泥水里。
她张嘴想辩解,铁链子已经咔嗒一声铐在了细手腕上。冰凉的铁冻得她浑身一哆嗦。石敢没下重手,只是架着她胳膊往院外拖。她踉跄着被推出门槛的时候,余光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没戴面具的年轻男人。
他靠在马旁边,没往里挤,也没看里面的人。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低头在看手里那卷东西,像是在核对什么。玄铁官服穿在他身上比旁人合衬,肩甲上的暗金云纹被火光照得有一瞬间的亮。
他忽然抬眼,往她这边扫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脸上大约半息,又低回去看手里的卷宗了。
陆瑶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帽檐底下一截下颌的线条,很硬。
她被石敢架着往巷口走,路过爹亲手种的那棵老槐树,雨打在叶片上刷刷响。她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往下坠。石敢顿了顿,把她往上提了一把,没说话。
一模一样的场景,此刻正在京城三十条巷子里同时上演。
城东打铁巷,七十岁的张老太刚把最后一双布鞋摆在殉陵儿子的灵位前,院门就被一脚踹开。五六个戴乌铁面具的差役挤进她那间巴掌大的小屋,铁链子哗啦一亮就要锁她。老太太攥着鞋底手都在抖:“我儿早死在塌方里了,人都成灰了,你们抓我一个老婆子干什么!”差役面无表情:“你儿子是入陵核心工匠,协同陆营造倒卖图纸,跟我们回悬镜司。”老太太腿一软坐进泥水里,布鞋掉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胀。
城南摆渡巷,刚守寡一个月的小媳妇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听见外面铁靴踩积水的声音,当场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后背抵着墙角。差役们冲进来的时候,她脸白得像纸,一声都没喊,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她男人出工前还摸着她的脸说修完陵就给她打一对银镯子,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现在差役说他参与盗卖图纸,她抱着哇哇哭的孩子蹲在墙角,脚底下软得站不住,嘴里只剩一句:“他死了……他死了啊……”
城西木匠铺、城南瓦窑巷、城北棺材街……每一处都亮起了火把,每一处都响起了铁链声和哭声。雨水混着泥浆在巷子里淌成暗红色的河,火把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分不清哪一团光是活人的灯,哪一团是死人的火。
半个时辰之内,三十户人家,三十个核心修陵工匠的遗属——满头白发的老母亲、还没断奶的婴孩、刚过门的新媳妇——全被铁链子套着,冒雨往悬镜司大牢方向押。整条街上全是哭喊声,没有一个人认罪。所有人都在反复问同一句话:“我家男人三个月前就死在塌方里了,连尸首都没捞回来,他怎么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去卖图纸?”
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城门外通往官道的方向,沈砚勒住马缰绳站在雨幕里,手里捏着那张盖了金印的密令。雨水洇湿了纸页边角,“涉嫌谋逆”四个字被晕开了一点墨,但依然清晰可辨。三十个名字密密麻麻列满了整张纸。
他干了七年悬镜司捕头,拿过六十七宗案卷,头一次接到这样的令。
身后的哭喊声远远传来,被雨幕闷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石敢策马从后面跟上来,压着声音问:“头儿,这事儿怎么审?家属一问三不知,三十户全关起来也不是个事儿。”
沈砚没接话。他把密令折好塞进怀里,勒转马头往城门方向走。马蹄踩过积水洼,水面晃了一下,倒映出西边黑沉沉的山影。他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先帝陵在山那边,雨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先关着吧。”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人死没死,得见了尸骨才算。”
石敢在后面应了一声,正要跟上,沈砚忽然偏了一下头,像是随口一问:“陆营造的闺女,关哪一间?”
石敢愣了一瞬,想了想:“靠里的那间,单关的。”
沈砚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缰绳一紧,马蹄踏进城门洞里,很快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