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在夜色中缓缓转动着。从远处看,每个吊舱里的暖黄色灯光像是悬在空中的一串星星,但走近之后宋知意才发现那些灯并非全部亮着——有一半吊舱是暗的,像被什么人关掉了电源。亮的和暗的交替排列,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乍一看像是某种密码。
入口处的检票亭是空的。亭子窗口敞开,里面只有一把翻倒的椅子,和一截垂下来的电线末端,铜丝裸露在外,泛着暗淡的光。没有工作人员,没有规则提示,只有摩天轮本身在安静地、持续地转动着。
"没人?"刘耀文走到检票亭旁边探头看了看。
"有。"宋亚轩站在入口台阶前,抬头望着摩天轮的轴心方向,"在上面。最高处那个吊舱里——里面坐着的人一直看着我们。从我们进入游乐园开始就一直在看。"
和宋知意的猜测对上了。
她走到摩天轮基座旁边,仰头寻找那根支撑柱上可能存在的说明文字。果然,在铁架焊接处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字迹被风雨侵蚀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还能辨认:
"摩天轮。每次可乘坐六人。每上升一层,需完成一项'确认'——确认某件事确实发生过。确认正确则继续上升;确认错误则该吊舱永久停止。"
"确认发生过的事。"丁程鑫重复了一遍,"没有工作人员判定对错,怎么确认?"
铜牌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确认方式:言语承诺。向吊舱内的'记录者'陈述你所确认的内容。记录者听到后,会给予回应。"
"记录者是谁?"林小满问。
宋知意抬头看向最高处的那个吊舱。它现在正好转到顶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里面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坐在靠窗的位置。离得太远了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的姿态——微微前倾、面朝下方——确实像是在等着什么。
"六个人上去。"马嘉祺扫了一眼队伍,"剩下的人等下一圈。"
"谁上?"刘耀文问。
"我和丁儿第一批,耀文、亚轩、知意、周辞。"马嘉祺快速分配完,转头看向其他四人,"你们等下一班。第一批上去之后会告诉你们规则细节。"
六个人走进入口。吊舱的门是自动滑开的,里面空间不大,两排相对的座椅刚好够六个人坐下。宋知意坐定之后吊舱轻轻晃动了一下,门合拢,然后摩天轮开始转动。她们所在的吊舱缓缓升离地面,下方的灯光逐渐变小变远。
第一层停在了大约十米高的位置。吊舱门没有开,但吊舱内壁上一块不透明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字体:"请确认:你曾在某个时刻被别人的选择保护过。请陈述该时刻。"
宋知意想了想,开口说:"第一个副本,化妆间镜子碎掉的时候,刘耀文推了我一把。如果他不推那一下,我可能被剪刀划到了。"
屏幕上的字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褪去,变成一行新的:"确认。继续上升。"
吊舱继续攀升。第二层停稳后,屏幕浮现新内容:"请确认:你曾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仍然做出了选择,并且那个选择是对的。"
这一次是周辞先开口的:"第三个副本,我在钢琴前补和弦的时候。那个和弦我左手小指已经按不出声了,但我还是按了。补上去之后旋律是完整的。我确认。"
屏幕停留了几秒,然后变成"确认。继续上升。"
第三层。屏幕上出现的内容比前两层更长:"请确认:你曾对某个人说过'别怕',而你真的能让那个人少怕一点。"
刘耀文说:"鬼屋出来之后,我对宋亚轩说——'你追了十遍巴士,结果不也追上了吗'。他笑了。"
宋亚轩在旁边没说话,但耳朵尖有一点红。屏幕静了几秒,然后亮起"确认"。
第四层。屏幕的字让宋知意愣了一下:"请确认:你曾放弃过某件事,而那个放弃在后来被证明是'值得的'。"
六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马嘉祺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第一个副本之前。我带队失败过一次,那次我放弃了'独自扛所有责任'的想法。后来再进副本的时候,我学会了把选择分给别人。"
屏幕这次亮了很久,然后褪去,换成一行新的:"确认。继续上升。"
第五层。吊舱已经升高到了大约四十米的位置,下方的游乐园缩成了彩色的小块,摩天轮的钢架在眼前缓缓转动。屏幕上的字这一次很短:"请确认:你愿意继续往上走。"
六个人同时开口。六种声音叠在一起,说同一个字:"愿。"
屏幕亮起了最亮的一次光,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吊舱到达了最高点。
宋知意透过玻璃窗往外看——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旋转木马熄了灯,只剩下顶棚的轮廓;鬼屋的入口合上了嘴;碰碰车场地的彩色同心圆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图案;旋转飞椅的顶棚轻轻泛着银光;海盗船已经静止在水平位置。她们走过的路在夜空中形成一条隐约的弧线,从入口一路蜿蜒到这里。
而吊舱正对面的位置——隔着玻璃,另一个吊舱停在与她们平行的最高点上。那个吊舱里的灯亮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面朝这边。
宋知意看清了那张脸。年轻女性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之后才有的疲惫和温沉。是阿溯。她在那个吊舱里坐着,手里握着那杯热气已经散尽的茶,隔着玻璃窗对宋知意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型说了两个字。宋知意读懂了:"通道。"
然后阿溯的吊舱开始下降了。不是被摩天轮带动的——是整个吊舱独自脱离了轨道,沿着钢架的轮廓缓缓滑向地面,像一只独自寻路的船。宋知意目送它落到底部,阿溯从吊舱里走出来,头也不回地朝游乐园最深处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路牌上标注着"最终封闭区"。
"她去了。"宋知意说。
"我们也要去。"马嘉祺站在她旁边,也看着下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六个人在吊舱里安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看着窗外同一个方向。钢架在眼前一格一格地退后,地面重新靠近,入口的灯光重新亮起。
吊舱落地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响起:【摩天轮关卡通过。所有常规设施已完成。最终封闭区已开启,位于游乐园正中心。请全体玩家前往。】
宋知意从吊舱里跨出来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在入口等着了。林小满站在最前面,看见她们回来之后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绷紧了。
"最终封闭区。"贺峻霖指着游乐园正中央的方向,"那个位置——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路牌上没有箭头指向它。刚才摩天轮升上去的时候我才看清,它不在主路上。在喷泉广场正下方。"
"地下?"丁程鑫皱眉。
"地下。"贺峻霖点头,"喷泉广场中央有一圈干涸的喷泉池,池底有一扇铁门。应该是入口。"
九个人穿过夜色中的游乐园主干道,朝喷泉广场走去。两侧的游乐设施在她们经过时逐一熄灭了灯光,像是一条路在她们身后被慢慢合上。旋转木马的彩灯最后一闪,灭了。鬼屋顶上的残破霓虹管最后挣扎了两下,暗了。碰碰车场的铁皮顶棚在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然后也归于安静。
喷泉广场到了。中央的圆形喷泉池果然干涸已久,池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石缝间长出了暗绿色的青苔。池底的碎石堆中央,一块方形的铁质盖板半开着,边缘被什么东西顶起了一角,露出下面一段向下的台阶。
台阶上有一串脚印。新的,带着淡淡的水迹,一路朝下延伸。
"阿溯下去了。"宋知意蹲在盖板边缘往里看。台阶的尽头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
"下去。"马嘉祺第一个踩上了台阶。
九个人鱼贯而下。铁质盖板在最后一个人通过之后自动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就到底了,尽头是一扇敞开的木门,门内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面墙壁上镶满了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她们自己的脸。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阿溯,她正面对着其中一面镜子,侧着身,轮廓在镜面的反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们来了。"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在镜面之间来回弹射,形成了轻微的回音,"坐下吧。这个房间的规则是——每个人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都不同。看到的东西决定了下一层的入口位置。"
宋知意走进房间。她在最近的镜子前站定,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很正常,没有奇怪的微笑,没有多出来的倒影。但镜中她的身后,隐约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和其他镜面不一样,是暖金色的。
"我看到了门。"她说。
"那就推开它。"阿溯终于转过身来。她脸上有一点汗,但眼睛是亮的,"我看到了同样的门,但我的门推不开。你的门可能还开着。"
宋知意抬手碰了一下镜面。镜面没有碎裂,而是像水一样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但这一次门板上有一行字:"你选择的东西,会决定后面站着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九个人都在看她。阿溯站在镜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勾着,像是一个站在终点前把最后一程交给别人的人。
宋知意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像舞台一样的空间。顶光从上方倾泻而下,照得整个区域明亮清晰。舞台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不,不是女人,是系统的具象化投影,脸部的轮廓在不断变化,一会儿像阿溯,一会儿像宋知意自己,一会儿像林小满,一会儿又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第十层。"投影开口,声音是千万条声线叠在一起形成的,"通关条件只有一个——在舞台上完成一次'不会后悔的表演'。结束后,系统判定表演是否足够'真实'。真实——你们离开。不真实——留下。"
"表演什么?"刘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自己选。"
宋知意站在舞台正中央,身后是九个人。脚下踩着温热的木质台面,头顶是明亮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顶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白色纽扣、红色糖果、回响之镜、陈屿的笔记本、待定的纸片、林昭的琴谱。每一件东西都代表着一个她走过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前方。那团不断变形的投影安静地等待着。
"我们唱一首歌。"宋知意说,"不唱《回声》。唱我们自己的。"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人。马嘉祺的第一个音已经在嗓子眼里了,宋亚轩的和声位置已经站好了,张真源的低声部已经在脚下铺开了。贺峻霖的调子已经起了头,严浩翔在跟着走。丁程鑫和刘耀文站在两边像两面墙。林小满在笑。周辞在点头。阿溯站在舞台边缘,第一次露出了嘴角真正上扬的表情。
宋知意转回身面对前方。没有乐谱,没有编排,没有彩排。
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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