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胎九月,王如烟的肚子已经圆滚滚地隆起来,像揣了一颗小西瓜。
她身子本就纤细,这肚子便显得格外醒目。刘启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回来摸她的肚子,趴上去听动静。后来月份大了,孩子在肚子里踢腿打滚,有一回一脚踹在他耳朵上,把他踹得"哎哟"一声往后仰,王如烟笑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这丫头力气也忒大了。"刘启揉着耳朵,又凑回去贴着听,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将来怕不是个厉害角色。"
王如烟靠在大迎枕上,伸手轻轻抚摸肚皮:"殿下怎么知道一定是丫头?"
"孤猜的。"刘启抬头看她,眉眼弯弯,"你说叫阿暖,孤就日日对着肚子喊阿暖,喊了几个月了。她若是个小子,该不高兴了。"
王如烟被他逗得直笑,笑完又"嘶"了一声——肚子里的那个又踹了她一脚。
入秋之后,她的身子越发沉了。刘启不许她下地走动,每日都是他亲自扶着她慢慢在殿里踱几步,走累了就抱回榻上。太医说临盆就在这几日了,刘启紧张得夜不能寐,整夜整夜守在偏殿,但凡王如烟翻个身,他都要披衣过来看一眼。
九月初七那日傍晚,王如烟正用晚膳,忽然觉得腹中一阵抽痛。
她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又接着夹菜。这种痛最近偶尔会有,她以为是孩子在肚子里翻身。可没过一会儿,又是一阵更紧的痛,从腰腹直透后背,她不由得"嗯"了一声,放下筷子。
刘启坐在对面,立刻看过来:"怎么了?"
王如烟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痛过去,才说:"殿下……妾身好像要生了。"
刘启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案上。他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青禾!叫稳婆!叫太医!快!"
殿里立刻忙了起来。青禾飞奔出去,几个宫女训练有素地上来扶王如烟去产房——那是刘启早就备好的偏殿,炭火烧得极旺,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连产盆和热水都时刻备着。
王如烟被扶进去躺好时,第一波剧烈的阵痛已经过去了。她平躺着深吸气,额上沁出薄汗,却还转头冲跟在后面的刘启笑:"殿下在外面等着吧,里面血腥气重。"
"孤不走。"刘启站在产房门口,攥着门框不撒手,"孤就在这儿守着。"
稳婆是宫里最有经验的,手脚麻利地指挥宫女们准备。见刘启杵在门口碍事,忍不住道:"殿下,您在这儿挡着,奴婢们不好进出。"
刘启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到外殿,却怎么也不肯走远。他坐在外殿的圈椅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门帘,手指把扶手抠得咯吱响。
里面传来王如烟压抑的喘息声,偶尔夹杂一两声痛呼。每响一声,刘启的脸色就白一分。赵德在旁边端着茶劝他喝一口压惊,他充耳不闻。
"殿下,良娣身子好,会没事的——"赵德话没说完,里面忽然传来王如烟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稳婆大声说"良娣用力"的催促声。刘启"嗖"地站起来,两步冲到门帘前,又硬生生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如烟——"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王如烟带着喘息的声音:"殿下……妾身……没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痛呼。刘启攥着门帘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
外殿的铜漏滴滴答答地走着,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刘启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只觉得天都黑透了,殿里点了灯,灯油都添了两回——终于,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啼哭。
刘启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掀帘出来,满脸是笑:"恭喜殿下!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刘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冲进产房。王如烟满头大汗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都咬出了印子,可一见他进来,还是弯起眼睛笑了笑。
"殿下……"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灯,"阿暖来了。"
刘启几步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通红。他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又亲,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辛苦了……如烟,你辛苦了……"
稳婆抱着孩子凑过来给他看。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哇哇大哭,脸上还带着胎脂,红通通的一小团,说不上好看。可刘启只看了一眼,心便软成了一滩水。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只有他拇指那么大,柔软得不可思议。孩子被他一碰,哭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嘤嘤地哼起来。
"阿暖,"他低声唤她,"阿暖,我是你阿耶。"
王如烟侧过头看着父女俩,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心里满满涨涨的,像是有一整个春天落在胸口。
灵泉在腕间温温地漾着,水面映出这间灯火通明的产房,映出那个初生的、小小的生命。灵泉的水波轻轻颤动,像是也在欢喜。
消息传出去时,整个东宫都亮了灯。
薄太子妃遣人送来贺礼和补品,传话说让王良娣好生坐月子,不必急着请安。窦漪房那边更是连夜让人送了一对累丝金镯来,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还带了一句话:"生得好。让她养好身子,往后多给皇家开枝散叶。"
刘启守在产房里不肯出去。王如烟催他去歇息,他就往榻边一坐:"孤不走。孤就在这儿守着你们娘俩。"
王如烟无奈,由他去。她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哭累了、沉沉睡去的女儿,那小小的脸蛋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而安宁。
"阿暖,"她在心里轻轻说,"欢迎你来。"
窗外长安的秋夜清朗如洗,一轮圆月挂在东宫飞檐之上。
汉宫里新添了一个小小的公主。她还不懂这人间的风浪,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怎样小心翼翼护着她熬过这几个月。她只是安稳地睡着,做着初生婴儿的第一个梦。
而她的父亲坐在榻边,一手握着母亲的手,一手虚虚搭在襁褓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挡住。
今夜长安无风无雨,东宫灯火温柔。
---
【天幕·大汉·建元年间】
刘彻站在未央宫的露台上,望着天幕上那小小的襁褓,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他的皇长姐。那个从小牵着他的手教他认字、在他被父皇责骂时偷偷给他送糕点的平阳公主。那个后来嫁了人、生了子、一生温婉贤淑的长姐。
天幕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还在哭,哭声隔着画面传过来,沙沙的。
刘彻忽然笑了。
他转身对内侍说:"明日备一份厚礼,朕要去看看皇长姐。"
内侍愣了愣:"陛下,平阳公主如今在府中——"
"朕知道。"刘彻摆摆手,"朕就是想看看她。"
想看看那个曾经被父皇抱在怀里喊"阿暖"的小婴儿,如今成了什么模样。时光走得那样快,一眨眼,便是几十年。
他倚着栏杆,望着天幕上年轻的父皇笨拙地伸出手指碰婴儿拳头的画面,低低笑了一声:"父皇当年,原来也这般手忙脚乱。"
夜风拂过他衣袍下摆。天幕渐渐淡去,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盏灯火照着母子三人安睡的模样。
刘彻看了很久,终于转身回了殿内。
---
【天幕·大唐·贞观年间】
太极宫里,长孙皇后披着外裳站在廊下。
天幕上的画面让她看了许久,久到李世民从身后走来,给她披了件厚实的斗篷:"夜里凉,皇后怎么在这儿站着?"
"陛下,"长孙皇后指着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那孩子……是孝景皇帝的长女,后来封了平阳公主。"
李世民顺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年轻的刘启笨手笨脚地碰婴儿的手。他"嗯"了一声,说:"生女儿好。朕也有好几个女儿,个个都贴心。"
长孙皇后笑了笑,靠在他肩上:"妾身方才在想,那孩子长大之后,可还记得今夜?记得她母亲生她时的辛苦,记得她父亲守在门外的焦急?"
李世民想了想:"大约是不记得的。但那份心意,她会用一辈子慢慢体会。"
长孙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女子生产,是过一道鬼门关。她平安下来了,便是有福的。"
李世民揽着她的肩,没说话。天幕上灯光渐渐暗下去,那一家三口的剪影却还留在两个人心里。
李治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扒着门框往外看:"母后!那个妹妹生下来啦!"
长孙皇后回头冲他招手:"治儿来,回屋睡觉了。"
李治跑过来牵住母后的手,仰头问:"那个妹妹以后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阿暖。"
"阿暖?好好听!"李治蹦蹦跳跳地往殿里走,"治儿也想有个妹妹叫阿暖——"
长孙皇后跟在他身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幕。
那画面上,年轻的母亲正低头亲着婴儿的额头,父亲在旁护着她们。一盏灯,三个人,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她弯起唇角,轻轻带上了殿门。
秋夜漫长,但总有一盏灯火,亮在有人等你归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