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贵如油,长安城的雨却下得缠绵。
王如烟立在回廊下,素白的手指轻轻接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玉兰花瓣。那花瓣莹白如玉,沾着晶莹的水珠,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
"姑娘,当心着凉。"身后传来乳母张氏的声音,一件藕荷色的披风已经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
王如烟回头一笑,那张脸便让满园春色都失了颜色。十五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双含烟带雾的杏眼仿佛盛着整个江南的烟雨。她额间一点朱砂痣,更衬得人比花娇,当真是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
"张嬷嬷,我哪有那般娇弱。"她轻声说着,指尖却悄悄摩挲着左手腕上一枚不起眼的玉镯。那玉镯触手生温,内里似有活水流动,是她胎里带来的秘密——一个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泉空间。
前世她读尽史书,是个不折不扣的历史学霸。却不想一觉醒来,竟成了汉初慎夫人与吕禄的女儿,王痣的亲妹妹。更可笑的是,她和姐姐刚出生就被送出了宫,只因慎夫人要固宠,容不下这两个"意外"。
"夫人和老爷对您这般疼爱,您若染了风寒,他们该多心疼。"张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替她拢了拢披风。
王如烟垂下眼帘。是啊,养父母待她极好,将她视若珍宝。三个月前她及笄,便为她寻了一门极好的亲事——那户人家姓郑,是长安城里有名的书香门第,夫君郑远之温润如玉,待她更是千般体贴万般温柔。
"远之今日可回来了?"她问。
张嬷嬷脸上露出笑意:"姑爷一早就去了国子监,说是要替姑娘寻几本前朝孤本。姑娘与姑爷成亲三个月,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说二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如烟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她前世孤身一人,从未想过今生能得此良缘。郑远之待她,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晚间郑远之回来,果然带了几本珍贵的竹简。他眉目清俊,一身青衫温文尔雅,见了她便笑:"如烟,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王如烟接过竹简翻了翻,竟是几卷失传的《诗经》古注。她心中一暖,抬眸看他:"夫君费心了。"
郑远之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柔情:"为你,怎会费心。"
窗外雨声渐歇,一弯新月爬上柳梢。王如烟靠在夫君肩头,觉得此生大抵便是如此圆满了。腕间的玉镯微微发热,她只当是灵泉感应到了她的欢喜,并未在意。
然而命运从不曾对任何人仁慈。
三个月后,郑远之随国子监祭酒前往泰山祭天,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
噩耗传来那日,王如烟正在院中浇花。她手中的铜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清水漫过青砖,蜿蜒如泪。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从日头正中站到夕阳西下,再到月上中天。
腕间的玉镯滚烫如沸,灵泉在空间里翻涌不息,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丧期过后,郑家二老将她接到身边,待她比从前更甚。"如烟啊,"郑母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还年轻,若有合适的人家,便再嫁吧。我们郑家不能误了你。"
王如烟摇头,只是抱着郑母不语。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吴国。
太子刘启负手立在馆驿窗前,望着远处太湖烟波浩渺。他今年二十有二,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却因失手打死吴王刘濞,被母后窦漪房一纸诏书贬到了吴国。
说是"历练",实则不过是为了平息吴人的怒火。
"殿下,您又在想什么?"贴身内侍赵德轻声问道。
刘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天际一抹残阳:"赵德,你说这天下之大,可有一处地方,能让人真正自在?"
赵德不敢答。
刘启自嘲地笑了笑。他是太子,是大汉未来的天子,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囚徒。吴地潮湿闷热,连风都带着腥甜的气息,让他愈发烦躁。
"备马,"他突然转身,"我要出城走走。"
"殿下!这如何使得?若是让吴地官员知道——"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半个时辰后,刘启一身便装,骑马出了吴国都城。他也不辨方向,只是信马由缰,任由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踏过田间小径,踏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谷中溪水潺潺,两岸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溪面上,打着旋儿流向远方。
刘启勒住马,正要下马歇息,却见溪边一块青石上,坐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松松绾着。她赤着双足浸在溪水里,脚踝纤细如玉。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声吟诵着什么。
风吹过,桃花落了满身。
刘启忽然觉得心头狠狠一跳。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微微侧过头来。只这一侧,刘启便觉得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若点朱。额间一点朱砂痣,在日光下竟似有流光转动。她看着刘启,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警惕,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你是何人?"她开口,声音清泠如泉水。
刘启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见过的美人何其多,宫里那些精心装扮的妃嫔,吴地那些千娇百媚的歌姬,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眼前女子的万分之一。
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又像是这满谷桃花化成的精魂。
"在下……"刘启定了定神,翻身下马,"在下姓刘,途经此地,惊扰姑娘了。"
王如烟蹙了蹙眉。她今日是来山谷散心的,不想竟遇到陌生男子。虽然此人仪表堂堂,看着不似歹人,但终究男女有别。
她站起身来,赤足踩在青石上,裙摆沾了水也不在意:"此地幽僻,公子既然路过,便请自便。妾身先行告辞了。"
说着便要去拿放在一旁的绣鞋。
刘启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脱口而出:"姑娘且慢!"
王如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刘启被她看得有些窘迫,耳根微微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在下……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王如烟眉头皱得更紧。这人好生无礼,初次见面便问女子闺名。她前世读史,知道汉初礼教虽不如后世严苛,但也不至于如此孟浪。
"公子逾矩了。"她淡淡道,转身便走。
刘启站在原地,看着她提着裙摆踩过溪石,长发在风中轻扬,桃花落在她肩头又滑落。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狂跳不止。
"赵德,"他低声唤道,"去查查,方才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赵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苦着脸道:"殿下,您这是……"
刘启没理他,只是望着王如烟消失的方向,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那女子看他的眼神清冷疏离,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仿佛他们前世便已相识。
刘启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前世?他摇摇头,策马疾驰回城。
然而从那一日起,无论他走到哪里,眼前总会浮现那个白衣赤足的身影。她坐在溪边读竹简的模样,她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的模样,她蹙着眉说"公子逾矩"的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半月后,赵德终于带回了消息。
"殿下,那位姑娘姓王,名如烟,是长安郑家的儿媳。不过……"赵德顿了顿,"她夫君三月前在泰山遇山洪亡故了,如今正在郑家守寡。"
刘启正在喝茶,闻言手一顿,茶盏差点跌落。
她嫁人了?又守寡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先是钝钝的疼,疼他来得太晚;然后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欢喜她如今是自由身。
这个念头一出来,刘启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堂堂太子,竟会对一个寡妇生出这般心思?
可夜里闭上眼,他又看到了她。
三个月后,刘启被召回长安。太子失手打死吴王的风波已然平息,窦皇后特许他回京。
回京第二日,他便去了郑家。
说是拜访郑家老夫子,实则一进门,目光便不受控制地搜寻那个身影。
她没有出来迎客。刘启坐在前厅,听郑老夫子絮絮叨叨讲着经义,心却早已飞到了后宅。
离开时,他故意走得慢了些,经过一处月洞门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歌声。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是那日在山谷里她吟诵的诗句。
刘启脚步一顿,站在月洞门外,听着那歌声,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回宫后,刘启在窦皇后寝殿外跪了两个时辰。
"母后,儿子想纳一位良娣。"
窦漪房正在看奏章,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哪家的姑娘?"
"郑家……寡媳,王如烟。"
窦漪房手中的朱笔一顿,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刘启跪得笔直:"儿子心悦她,求母后成全。"
窦漪房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启儿,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你若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偏看上一个寡妇?"
"儿子也不知道,"刘启苦笑,"只是见了她,旁的人便再也入不了眼了。"
窦漪房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半月后,东宫遣使至郑家。王如烟跪在正堂,听内侍宣读完旨意,抬起头来,眼中一片平静。
郑母拉着她的手哭:"如烟,你若不愿——"
"母亲,"王如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儿媳愿意。"
她早就知道,从见到那个山谷中惊艳的目光开始,她就知道了。
只是她没料到,那个人竟是当朝太子。
入东宫那日,长安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王如烟穿着绯色嫁衣,由宫人搀扶着走过长长的宫道。
她抬头望去,漫天飞雪中,太子刘启站在宫门尽头等着她。他今日穿着玄色礼服,衬得人越发英挺。见她来了,他眼中便漾开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竟不顾礼仪,亲自扶住了她的手臂。
"如烟,"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你终于来了。"
王如烟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在史书上读到过无数次的名字,忽然觉得命运当真奇妙。
她腕间的玉镯微微发热,灵泉在空间里轻轻荡漾。
这一世,她将要站在这个男子身边,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看他君临天下。
而他会是她的夫君,是她腹中未来孩儿的父皇。
那个孩子,叫刘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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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汉·建元年间】
未央宫深处,汉武帝刘彻正独自批阅奏章。
案上的烛火忽然猛地一跳,紧接着,天幕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长安城细雨如酥,一个白衣女子立在回廊下,伸手接住一片玉兰花瓣。
"如烟……"刘彻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
他认得。那是他的母后,是当年东宫里的王良娣,是他父皇一眼万年的女子。
画面流转,又见桃花谷中,年轻的刘启骑在马上,望着溪边赤足的白衣少女,眼中满是惊艳。
刘彻怔怔地看着,忽然笑了。
原来父皇当年,也曾有过这般年少轻狂的时候。
而大唐长安,太极宫中。
长孙皇后正与李世民对弈,忽然殿中光芒大盛,天幕之上显现出大汉的景象。
李世民落子的手一顿:"这是……"
长孙皇后望着画面中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女,轻声道:"陛下,妾身听闻大汉孝武皇帝之母王皇后,曾是太子良娣。当日汉文帝与窦皇后尚在……"
她顿了顿,看着天幕上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眼中露出几分感慨:"原来这一场跨越千年的因缘,竟是从一场桃花雨开始的。"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笑道:"皇后倒是比朕还清楚这些前朝旧事。"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妾身不过是多读了几卷书罢了。"
天幕渐渐淡去,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漫天飞雪中,年轻的太子刘启扶着绯衣女子的手,低声唤她:"如烟。"
长安城的风吹过未央宫的飞檐,吹过大唐太极宫的琉璃瓦,吹过千年岁月。
有些缘分,从一开始便是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