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云梦,永远浸在一层温柔的水汽里。
莲坞的碧水绕着青石板巷缓缓流淌,浮萍轻漾,粉白的荷苞立在叶间,风一吹,便摇落满巷清甜的荷香。
那年苏清砚七岁,魏无羡八岁。
彼时莲花坞尚未经历后来的满目疮痍,云梦江氏的地界热闹鲜活,少年意气,岁岁无忧。苏清砚并非江氏子弟,她是流落云梦的孤女,无父无母,靠着巷口阿婆接济长大,性子天生安静软糯,眉眼清浅,像浸在溪水里的一块温润砚石,安静、通透,却藏着旁人不知的执拗。
而魏无羡,是整条云梦巷最鲜活的光。
他永远精力充沛,眉眼飞扬,一身浅青色布衣跑起来带起满风荷香,眉眼弯弯,狡黠又明媚。
第一次遇见,是暮春午后,细雨初歇。
苏清砚蹲在莲池边,小心翼翼地捞起一只落水的小锦鲤,指尖轻轻托着鱼鳞,生怕力道重了伤了它。细雨沾湿了她的鬓发,软软的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着,安静得不像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嗓音:“喂!小丫头,你在干什么?”
苏清砚回头。
雨雾朦胧里,少年立在青石桥上,背着小小的竹篓,眉眼灼灼,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眼底盛着整片云梦的春光。他浑身都是鲜活的烟火气,与她沉静清冷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是魏无羡。
彼时的他,刚被江枫眠带回莲花坞不久,正是最无忧无虑、肆意顽劣的年纪。
他几步跑下桥,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掌心奄奄一息的小鱼,语气轻快又温柔:“别捏太紧,小鱼会疼的。我帮你。”
少年的指尖温热,动作却意外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锦鲤送回澄澈的池水。水波荡漾,锦鲤摆着尾巴游向深处,消失在层层荷叶之间。
苏清砚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小声道:“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雪坠地,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不用谢!我叫魏无羡,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罩你!云梦这一片,没人敢欺负你。”
“苏清砚。”她轻声答。
“清砚,”魏无羡念了一遍,眉眼弯弯,“名字真好听。以后我就叫你清砚啦!”
自此,云梦的岁岁年年,便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小小身影。
苏清砚性子安静,不喜喧闹,不爱打闹,总是安安静静跟在魏无羡身后。他爬树掏鸟窝,她便在树下替他接住掉落的枝叶;他下河摸鱼,她便坐在岸边替他收拾水草;他被虞夫人训斥委屈懊恼,别人都不敢上前,只有她会悄悄攥着刚摘的莲蓬,蹲在他身边,默默递上清甜的莲籽。
魏无羡顽劣跳脱,爱闹爱笑,闯遍了云梦所有的祸,却唯独对苏清砚格外温柔耐心。
他会把最好吃的糖糕留给她,会替她赶走巷口调皮的顽童,会在雨夜撑着小小的竹伞,送她回破旧的小屋,会趴在窗台,叽叽喳喳跟她讲莲花坞的趣事,讲江澄别扭的性子,讲温柔体贴的江厌离师姐。
“清砚,你太乖了。”
无数个傍晚,少年坐在青石阶上,看着安静看书的小姑娘,晃着双腿,语气无奈又宠溺:“你偶尔也跟我闹一闹嘛,总安安静静的,让人舍不得带你疯玩。”
苏清砚抬眸看他,夕阳落在她眉眼间,温柔缱绻:“你闹就够了,我陪着你就好。”
一句陪伴,便是数年光阴。
整整五年,他们朝夕相伴,岁岁相依。
从七岁到十二岁,苏清砚的整个童年,全部都是魏无羡的身影。他是她灰暗孤苦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执念。她不善言辞,不懂表达,却将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了这个肆意张扬的少年。
江厌离素来温柔善良,知晓清砚无依无靠,时常喊她来莲花坞用膳、歇息,待她如亲妹。江澄性子别扭,嘴硬心软,嘴上总嫌弃魏无羡多管闲事,嫌弃苏清砚太过安静,却从未真正苛责过半分。
五年时光,温柔澄澈,不染风霜。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命运无常,不知来日坎坷,不知相逢终有别离,不知岁岁无忧的少年时光,终会被乱世恩怨、仙门纷争、爱恨生死撕得粉碎。
十二岁这年,姑苏蓝氏开启听学,广招四方少年修士。
江枫眠遣了魏无羡与江澄,前往云深不知处求学。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洒满云梦莲池。
魏无羡翻墙来到苏清砚的小屋,少年褪去了往日的顽劣,眉眼间带着少见的不舍。他坐在她的窗边,手里攥着一枚亲手打磨的莲花玉佩,纹路粗糙,却格外用心。
“清砚,我要去姑苏读书了。”
晚风拂过荷叶,簌簌作响,少年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要去三个月,很久的。”
苏清砚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紧,心底骤然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暖意。五年朝夕相伴,从未别离,她早已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他吵闹的声音、温暖的身影。
她抬眸,眼底盛着细碎月色,轻声问:“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魏无羡立刻应声,语气笃定,伸手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温热的指尖覆着她微凉的手,“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回来,带你去摘最新鲜的莲蓬,带你游遍云梦所有的河道。”
他看着她安静落寞的眉眼,心头微软,郑重许诺:“清砚,等我,三个月就回来。”
苏清砚握紧掌心粗糙的玉佩,温热的凉意贴着心口,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她以为,只是短短三月别离。
她不知,这一去,是初见另一段宿命,是她与魏无羡无忧无虑竹马时光的终结,是她此生爱恨纠缠、悲欢起落的开端。
第二日清晨,江氏车马启程,奔赴姑苏。
苏清砚立在莲坞渡口,静静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立了很久很久。清风拂起她的衣袂,少年飞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路尽头,云梦的风,好像骤然就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