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思源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
饭桌上他照常给弟弟夹菜、倒水、跟队友插科打诨,但罗知彦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哥笑的时候眼睛没弯,回应别人的声音也没有那么热切了,偶尔会盯着盘子里的菜发呆,好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吃完饭的时候易峥嚷嚷着要开五排,清融刚想开口问罗知彦要不要一起,余光瞥见罗思源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背影绷得直直的。
罗知彦也看见了。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揣上手机跟了上去。
哥?

罗思源没停,但放慢了脚步。
罗知彦快走两步追上他,偏头去看他的脸。走廊的灯不太亮,罗思源的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嘴角还是平的。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


我说了没有。
罗思源的语气不算凶,但比平时短促,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罗知彦闭上嘴,跟着他上了二楼。
罗思源进了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他在床沿坐下来,低着头,手机在手里握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其实屏幕根本没亮。
罗知彦站在门口,看着他哥的脊背弓成一个不太舒服的弧度,肩膀垮着,像一只本来挺得笔直的萨摩耶忽然把脑袋耷拉下去了。
他见过罗思源这个样子。
小时候妈妈出差,罗思源发烧到39度,不肯吃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说话,也是这个姿势。
后来打比赛第一次输掉关键比赛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罗知彦给他打视频电话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弓着腰坐在床上。
每一次罗知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是那个会安慰人的人。家里有一个外向的哥哥和一个温柔的妈妈,他只需要做那个被照顾的、被哄的、被捏脸的就行了。没有人指望他去照顾别人。
但这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哥的身影,忽然觉得如果他就这么转身走了,回自己房间睡觉,他哥可能会一个人在这个暖黄色的灯光里坐很久,然后明天早上又笑着出现在训练室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知彦不想那样。
他走进去,在罗思源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罗知彦能感觉到他哥身上饭桌上残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罗思源没有抬头看他,但也没有躲开。
或许他也在期待着罗知彦接下来的话吧。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罗知彦在心里把自己会说的话过了一遍:你怎么了?你别不高兴了?你跟清融哥到底说了什么?
但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在盘问他,而不是在安慰他。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放弃说话这个选项。
他站起身,面对罗思源,然后伸出手,把罗思源的脑袋按进了自己胸口。
罗思源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姿势非常别扭,罗知彦比他矮一点,肩膀也比他窄,他坐在床沿,罗知彦侧着身子面对他,手臂绕过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动作生硬得像在摁一颗不听话的球。
罗思源的额头撞在罗知彦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鼻尖蹭到了罗知彦的领口,热意透过布料传到他的额头,让他有些脸红。

你干嘛……?
声音闷在罗知彦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别动。

罗知彦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有点紧,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你安静一会儿。

罗思源想抬头,但罗知彦的手臂收紧了,不让他动。
于是罗思源就这么僵着,额头抵在弟弟的胸口,听着他衬衫底下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比他预想的要快,像一只被按住的小动物在胸腔里扑腾。
他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那个心跳声太真实了。不是他幻想里的、那个"弟弟要飞走了"的模糊概念,是活生生的、正在跳动的、属于罗知彦的心跳声。
罗知彦在用他的方式告诉罗思源:我就在这里,没有跑远,没有跟别人走,就在你面前。
罗知彦用他笨得要命的方式在哄他。
罗知彦的手臂搭在他后脑勺上,姿势还是不太自然,像是不知道这个拥抱应该持续多久、手应该放哪里、说点什么才能让气氛不那么尴尬。他能感觉到罗思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最初的急促变得绵长,喷在他胸口的位置热热的。
哥。

罗知彦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没有不要你。

罗思源没有动。
罗知彦低下头,下巴尖抵在他哥的头顶,声音有点闷。
我交了新朋友,但我还是你弟弟。又不是说有了朋友哥就不要了……

你小时候教我的,做人要讲义气,朋友多不是坏事。你自己说的你都忘了吗?

罗思源闷在他胸口,半天才冒出一句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的?


……
清融哥人挺好的,他带我打游戏,还夸我——但他不是来抢我的。他只是……

罗知彦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只是也想跟我做朋友而已。你不用……不用把每个人都当成要来偷你弟弟的人。

可是这不一样……
罗思源心想,他总觉得两个人的氛围太奇怪了,不像是朋友,亲近到他都有点嫉妒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思源都没说话,但罗知彦感觉到他哥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罗思源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很烦人?
嗯。

罗思源猛地抬头——额头从罗知彦的胸口弹开,表情写满了"你再说一遍"。
罗知彦被他那个反应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继续说
烦死了。

从小就这样,我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你就板着脸,回头又偷偷给我买糖吃。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哄我吗?

罗思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干过这种事,只好闭上。

我就是……
罗思源低下头,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

我就是怕你不需要我了……

我是不是不被你需要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打算说的,他本来想把所有话都咽回去,像以前一样一个人消化掉,然后第二天继续当他那个可靠的、什么都能扛的哥哥。
但罗知彦把他按进胸口的那一刻,那些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罗知彦看着他哥耷拉下来的后脑勺,心里酸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大概六七岁,罗思源上小学四年级。
有一天放学,罗知彦在校门口等哥哥来接,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最后是班主任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又打电话给罗思源,才发现罗思源在教室后面的花坛边上坐着,书包丢在旁边,一个人在发呆。
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

今天有人给弟弟送糖,我没吃过那种糖,我怕弟弟觉得别人的糖比我的好。
那时候罗知彦还小,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罗思源说那句话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有点茫然,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滑走。
这么多年了,罗思源还是一点都没变。
罗知彦伸出手,又在罗思源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把他哥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胸口。
……你还真是从小到大一个样。

罗思源闷闷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罗知彦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意。
你要学着自己跟别人分享。我不是你的东西,你是人,我也是人。但我不会跑。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
你心跳好吵……

罗思源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整个人抵在弟弟的胸口抖了一下。

是你在吵好不好?

心跳快得跟打鼓一样,你还说我。
罗知彦耳尖红了,但没有推开他,只是小声嘀咕
那是因为你太重了,压得我不舒服。

罗思源笑着从他胸口退开,抬头看他。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罗知彦的脸上,耳尖还是红的,嘴唇抿着,表情有点别扭,但眼睛里有光。
罗思源伸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罗知彦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表情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行了,我没事了。
真的?


真的。
罗思源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知彦。
嗯?


谢谢你。
罗思源突然觉得他今天很开心,弟弟第一次安慰他,说了很多话,还主动抱了他。
罗知彦坐在床沿,看着他哥带着笑意的脸。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有罗思源脑袋压过的温度。
……不客气。

他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