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推移,禁足三月,已过半程。
云山之上,表面依旧一派祥和安宁。宗主沈玄临照常主持宗门议事,接待各派来访,一身紫金道袍,气度雍容,处处皆是德高望重的宗主模样。
可台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沈玄临心中那根刺,自落风镇灭口失败之后,便时时作痛。
那一夜派出去的死卫无功而返,悄无声息归来,只回禀一句,少宗主沈清砚现身阻拦。
这件事,像一根细针,扎在沈玄临心底。
他没有当众发难,没有闯入清砚小筑兴师问罪。
不是大度,是权衡。
沈清砚身为储君,在宗门弟子之间声望极高,若无确凿把柄,贸然治罪,只会引得宗门人心浮动。
可心底的猜忌,已经生根发芽。
他清楚看见,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弟子,正在一点点脱离掌控。
清衍殿内,烛火摇曳。
沈玄临立在窗前,望向清砚小筑的方向,眉眼温和,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清砚,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低声自语消散在殿内檀香之中。
他既不愿舍弃这个天赋卓绝的继承人,又忌惮他日渐清醒的心智,忌惮他窥见二十年前的旧案真相。
一边是养育师徒情分,一边是权位与秘图的执念,拉扯不休。
他不敢直接动手除掉沈清砚,却悄悄布下了更多眼线。
明面上的守卫依旧是禁足看守,暗地里,又加派数名心腹,藏在林木假山之间,监视院落的一举一动。
沈清砚足不出户,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窗下那几道新出现的气息,藏得再隐蔽,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院落之内,他依旧日日静坐读书,焚香研墨,一派安分思过的姿态。
书页摊开,看似诵读宗门经典,桌下的案几,却压着一张张写满线索的稿纸。
每一日,他都在和监视博弈。
书写证据,便以烛火烘烤,字迹遇热方才显现;传递消息,便借松针、落花,顺着山间溪流漂出云山,不留下半分人为传讯的痕迹。
所有往来,无声无形,避开层层耳目。
沈玄临想要困死他,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
可云山的山风流水,皆可以成为他的信使。
……
俗世之间,同样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陆惊尘带着阿樵辗转各地。
残骨旧部如同细密的蛛网,铺展在方圆数州的城镇乡野。
他们不聚众闹事,不公开显露身份,只化作商贩、脚夫、游医,游走街巷。
寻访当年事件的亲历者,记录下口述的证词,收集沈家当年强征物资、构陷残骨阁的细碎凭据。
很多人年事已高,畏惧云山的势力,不敢公然出面作证。
旧部便耐心劝慰,保全他们的安危,只悄悄记下证言,绝不逼迫任何人以身犯险。
可危机亦如影随形。
沈玄临灭口失败,便撒开大网,江湖各处都有云山密探来回游走,四处搜捕残骨阁余孽。
街市之上,茶坊酒肆,处处都有打探消息的眼线。
这一日,县城闹市。
人潮熙攘,车马往来。
一名化名行医的残骨旧部,正在药铺坐诊,两名云山密探推门而入,目光锐利地扫视铺中每一个人。
气氛瞬间绷紧。
药铺之内,人人屏息。
一旦身份败露,不仅此人难逃一死,整条线索都会被掐断。
暗处巷口,陆惊尘立在屋檐的阴影之下,黑衣融于斑驳光影,指尖已经握住了腰间短刃。
一旦密探动手,他便要出手救人。
阿樵站在他身侧,手心沁出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街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马车冲撞,人群骚乱,将两名密探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
是暗中潜伏的残骨门人,刻意制造混乱。
趁着人潮涌动,药铺里的旧部不动声色从后院小门悄然撤离,消失在街巷深处。
待到骚乱平息,密探回过头,铺子里早已不见目标踪影,只能悻悻离去。
危机,有惊无险化解。
陆惊尘缓缓松开握紧刀柄的手,眉宇沉凝。
沈玄临的搜捕,越来越疯狂。
往后这样的险境,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蓄势的同时,死神的罗网,正一步步收紧。
“少主,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揪出来。”阿樵低声道。
陆惊尘望着密探远去的背影,淡淡开口:“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现在暴露,所有隐忍全部作废。我们要忍,忍到云山禁足结束,忍到总攻的时机。”
可他心里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
云山清砚小筑。
一枚沾着泥土的松叶顺着溪流,悄悄落入院墙角落,被沈清砚拾起。
叶片夹缝藏着极细的记号,是俗世传来的讯号。
上面记述着密探四处搜捕,旧部数次身陷险境的消息。
沈清砚捏着那片松叶,指节微微收紧。
山下步步凶险,每多一日,陆惊尘和一众旧人,便多一分生死危机。
他身处山巅,看得见沈玄临愈发焦躁的心态。
寻不到秘图,抓不到残骨余孽,宗主的心魔,正在一日日膨胀。
焦躁会让人急于求成,同样,焦躁也会露出破绽。
沈清砚缓步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层层云海。
一半是算计,一半是牵挂。
他不能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一旦他强行冲破禁足,就等于提前掀开战局,没有完备的证据作为支撑,反而会落入沈玄临的圈套,被扣上悖逆宗门的罪名。
可他也不能坐视山下之人身陷险境。
思虑片刻,他心中生出一计。
既然沈玄临一心执念山河秘图,那便给他投下一枚鱼饵。
不必泄露秘图真正下落,只散播一丝似真似假的传闻。
把沈玄临的视线,从四处搜捕旧部,引向虚无缥缈的秘图线索之上。
以此,为俗世的众人,争得喘息的空隙。
沈清砚坐下,取来一片干燥的松叶,指尖轻轻刻下隐晦印记。
夜风穿院而过,松叶顺着溪水,再次流向山外。
鱼饵,已然投出。
……
数日后,一则似真似假的流言,悄无声息在江湖之间流转开来。
传闻,山河秘图现世的痕迹,出现在西边荒古峡谷。
消息模糊,半真半假,说不清来源,却传得飞快。
消息传入清衍殿。
原本正为搜捕不到残骨余孽而满心烦躁的沈玄临,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亮。
“荒古峡谷?”
执念驱动心神,心魔悄然涌动。
二十年朝思暮想的山河秘图,终于有了踪迹。
他心中猜忌,这会不会是圈套。
可那一份埋藏心底二十年的贪念,压倒了理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错过。
权衡片刻,沈玄临当即下令,抽调大批潜伏在各州县城搜捕残骨旧部的密探,调转方向,尽数奔赴西边荒古峡谷探查秘图下落。
遍布俗世的追捕罗网,骤然出现大片缺口。
俗世之中,正在四处躲避搜捕的陆惊尘,听闻这突如其来的江湖流言,瞬间明白了过来。
隔着千山万水,又是一次无声的相助。
陆惊尘抬眸望向云山的方向,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沈清砚。”
鱼饵已下,罗网暂松。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谎言编织的诱饵总有揭穿的那一天。
等到沈玄临察觉峡谷之内空空如也,便会暴怒回头,届时,风暴会比现在更加恐怖。
禁足剩下的时日,便是他们仅存的窗口。
山巅之内,算计交锋;红尘之外,隐忍蓄锋。
半程已过,大劫将至。1
这波设饵太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