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入夜,风雨骤起。
方才尚且沉静的夜空,顷刻间乌云翻涌,淅淅沥沥的雨丝坠落,转眼化作滂沱大雨。
山风卷着冷雨,横扫整座云衍主峰,打湿青石阶上的尘埃,也锁死了清砚小筑的所有出路。
沈清砚被禁足于此。
院落四面皆有弟子看守,明为值守看护,实为软禁监视。宗门撤去他所有权限,断了他所有对外联络,将他彻底困在一方小小庭院里,与世隔绝。
白日朝堂审问的压迫感,依旧沉沉压在心间。
他看似退让领罚、安分思过,眼底却从未有半分真正的妥协。
禁足三月,看似是惩戒,实则是沈玄临的缓冲之计。
师尊要利用这三个月,暗中清剿所有残骨旧部,抹尽最后一丝真相痕迹,等风声彻底压稳,便是彻底清算他的时刻。
窗棂被风雨吹得簌簌作响。
沈清砚静坐灯下,白衣素净,眉眼清淡无波。他知晓前路凶险,棋局步步紧逼,可心底半点悔意也无。
只要能护住陆惊尘、护住仅剩的人证、护住迟来二十年的真相,区区禁足、废权、猜忌,皆不足为惧。
正凝神静坐,院外忽然传来几声细碎低语,混在风雨声中,清晰入耳。
“宗主密令,今夜暗中搜捕落风镇漏网流民,疑似残骨余孽,就地格杀,不必禀报。”
“听说那老者藏在镇外破庙,今夜大雨,正是灭口的最好时机。”
“速去速回,不可惊动旁人,更不可让少宗主察觉分毫。”
雨声嘈杂,却掩不住字字杀机。
沈清砚眸色骤然一沉。
沈玄临从未停歇灭口的心思。
白日明面上从轻发落、禁足于他,暗地里早已布下死局,趁着雨夜无人察觉,要彻底斩除阿樵这唯一活口。
一旦阿樵身死,世间再无亲历证人。
二十年冤案,将永远埋入尘土,再无翻案可能。
陆惊尘所有隐忍、所有漂泊、所有半生孤苦,尽数沦为泡影。
不行。
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沈清砚瞬间起身,烛火映得他眼底清冷坚定。
院落看守森严,正门绝无可能出入,可他身为云衍宗少宗主,熟知宗门所有密道暗径。
雨声滔天,恰好是最好的遮掩。
他褪去显眼白衣外袍,只着素色里衣,身形一闪,顺着院角隐秘暗道,悄无声息遁入雨夜深山。
全程不动兵刃、不发半点声响,避开层层值守弟子,孤身朝着落风镇方向疾行而去。
风雨扑面,寒意刺骨。
他弃所有规矩束缚,闯雨夜深山,不为宗门道义,不为自身前程。
只为护住一个真相,护住那个半生皆苦之人的最后希望。
……
落风镇外,山野破庙。
暴雨倾盆,雷声滚滚。
破旧庙宇漏风漏雨,断壁残垣间,寒意侵骨。
阿樵蜷缩在角落,面色发白,眼底满是不安。
陆惊尘守在庙门口,黑衣被雨水打湿大半,发丝垂落,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眉眼愈发桀骜清冷。
他经脉旧疾未愈,淋雨吹风,胸腔隐隐作痛,喉间腥甜时时翻涌,却死死强忍,不肯流露半分。
“少主,云衍宗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阿樵声音发颤,“老奴拖累你了,若是今夜老奴出事,你不必管我,速速离去,好好活下去……”
“我带你躲了一路,不是为了让你认命送死。”陆惊尘淡淡打断他,目光望向漆黑雨幕,“二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夜。”
话音刚落,三道凌厉破空声骤然穿透雨帘。
寒光乍现,杀气破雨而来。
三名黑衣死卫,蒙面执刃,招式狠绝刁钻,不带半分留情,直指庙内阿樵要害。
是云衍宗暗中培养的死士,只听宗主一人号令,出手便是绝杀,从无活口。
陆惊尘眼底锋芒骤起,荒刀瞬间出鞘,寒芒劈开漫天雨幕。
叮——!
兵刃相撞,脆响震碎雨夜寂静。
他带病出刀,经脉被内力牵扯,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每一次挥刃,都是在透支残损的身子。
可他不敢退,不能退。
阿樵是唯一人证,是翻案的唯一光。
他死也要护。
雨势越来越大,雷声轰鸣,刀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三名死士招招致命,配合默契,专攻他经脉薄弱之处,刻意引他催发内力、加重旧疾。
不过数十回合,陆惊尘气息已然紊乱,唇角溢出细密血珠,被雨水瞬间冲刷殆尽。
视线微微发昏,手脚渐渐发凉,经脉寸寸刺痛。
绝境已至。
他心底早已做好拼死护人的准备。
可就在最凶险一瞬,一道素白身影骤然冲破雨帘,清浅剑气凌空而来,精准拦下三道绝杀利刃。
力道温和却精准,不伤人命,只卸杀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清砚立在雨幕之中,素衣被大雨浸透,眉眼清冷如霜,静静挡在陆惊尘身前。
孤身一人,拦下三名宗主死卫。
雨夜风声骤停,死卫动作一滞,满脸错愕。
他们奉命暗中灭口,行事隐秘,无人可知,万万没想到,被禁足的少宗主会连夜闯山、冒雨赶来。
“退。”
沈清砚音色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三名死卫迟疑片刻,深知少宗主身份尊贵,不敢公然违逆,又忌惮其修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再战,趁着雨势,迅速隐入山林暗处,仓皇退去。
杀气散尽,雨夜重归寂静。
只剩漫天风雨,和庙前两两相对的身影。
沈清砚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前少年身上。
雨水打湿他的眉眼,洗去所有疏离伪装,只剩真切的心疼。
陆惊尘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染血,呼吸急促,浑身湿透,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微微发颤,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未折。
明明痛得快要撑不住,却从没想过半分退让。
“你怎么来了?”陆惊尘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被禁足云山,四面看守,本该寸步难行。
却为了他,闯雨夜、破禁制、逆师门、弃安稳。
沈清砚望着他染血的唇角,眼底沉满疼惜,轻声道:“我若不来,你今夜必死。”
一句实话,直白冰冷。
以他带病残躯,对上三名精锐死士,绝无胜算。
陆惊尘垂眸,看着他湿透的素衣,看着他沾了泥水的袖口,看着他一路奔波淋雨的狼狈模样,心头翻涌复杂情绪。
他们是世仇,是宿命天敌,是本该不死不休的正邪两端。
可今夜,他闯禁足、冒风雨、违师命、弃规矩,千里奔赴,只为救他一命。
不问恩怨,不问对错,不问过往血海深仇。
只救他。
“你就不怕再度触怒宗主,彻底被废储君之位?”陆惊尘抬眼,眼底带着试探,带着酸涩。
“怕。”
沈清砚坦然应声,没有半分虚言。
“可我更怕你死。”
怕你熬了十五年黑暗,终究倒在黎明之前。
怕你满身冤屈,至死无人昭雪。
怕这世间最后一点清白,彻底湮灭在烂透的正道权谋里。
风雨潇潇,落满两人肩头。
一黑一白,浑身湿透,立于破败庙前,隔了半生恩怨血海,却在此刻,彼此救赎。
陆惊尘静静看着他,良久,低低开口:“沈清砚,你这般待我,我会当真。”
当真放下偏执,当真信你本心,当真与你并肩,共抗天下。
沈清砚眉眼微柔,雨声温柔了所有过往尖锐:
“那就当真。”
“从今往后,我救你、护你、信你,皆出本心,无关亏欠,无关赎罪。”
“不问过往恩怨,不问正邪宿命。”
“只问你,可否与我一同,等一场公道大白。”
雨夜寒凉,人心滚烫。
旧怨沉底,新念初生。
风雨同舟,不问前尘。
这颠倒的江湖,腐烂的正道,从此有两人并肩,以孤勇破黑暗,以真心抵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