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旧骨沉冤
三日之约,悄无声息拉开序幕。
荒亭一别,两人各自收敛所有私下温柔默契,重回世人既定的轨道。
江湖依旧沸沸扬扬,人人坐等云衍宗少宗主除魔正法,坐等邪魔陆惊尘身首异处、终结祸乱。
无人知晓,这场万众期待的追杀,不过是两人联手演给天地众生看的一场戏。
晨雾漫过山野,天光微亮。
沈清砚归返云山主峰,闭门居于清砚小筑。
院中落雪未消,青松覆霜,寂静无人。他屏退所有侍从弟子,独自一人推开书房最里侧的暗格木柜。
木柜陈旧,锁纹古朴,是沈家世代传承的私藏密柜,从不许外人触碰,就连历届宗主也无从知晓内里藏物。
指尖抚过冰冷锁芯,内力轻送,暗格应声开启。
没有绝世秘籍,没有珍宝秘宝。
只有一叠泛黄发脆的旧卷宗,几页褪色的手绘地图,以及一块和沈清砚贴身佩戴一模一样、只是更为陈旧的白玉残块。
这是二十年前,被整个江湖彻底抹去的真相。
世人史书、宗门典籍里,对二十年前那场动荡,仅有寥寥数笔记载——【旧岁清浊之乱,残骨阁祸乱江湖,屠戮各派,沈家先祖率正道平乱,肃清邪祟,定天下安宁。】
短短二十余字,定了陆家满门的罪孽,定了残骨阁万世邪魔罪名,定了沈家世代功勋荣光。
可真正的清浊之乱,从来不是世人所知的模样。
沈清砚指尖轻轻拂过泛黄卷宗,字迹苍老潦草,是他祖父临终前亲笔记录的私密手札,从未对外公开半分。
二十年前。
残骨阁从不是邪魔歪道。
陆家世代隐于山野,不参与江湖纷争,不结各派势力,唯一的使命,便是世代守护山河秘图,镇守江湖山川灵脉,压制隐藏在武林暗处的致命祸根。
他们清高、孤隐、不争不抢,守着江湖不为人知的安稳。
彼时的云衍宗,尚未坐稳正道第一宝座,派系林立,内忧不断。沈家长辈野心勃勃,觊觎山河秘图已久——传闻得秘图者,可统江湖、掌灵脉、修为突破桎梏,立于武林不败之地。
可陆家世代仁善,守图护世,从不私传、不私用,更不肯将秘图交于野心勃勃的沈家。
求而不得,便生歹心。
沈家联合数位心怀不轨的各派长老,精心策划了一场惊天骗局。
他们暗中屠戮数个小门小派,抹去自身作案痕迹,伪造残骨阁刀法刀痕,将所有血债尽数栽赃陆家。
一夜之间,清浊之乱爆发。
原本守护江湖的清流世家,被硬生生钉成祸乱苍生的邪魔妖巢。
漫天污名倾覆而下,各派盲从跟风,围攻残骨阁。
火光滔天,血染山门,满门百余人,尽数葬身火海与兵刃之下。
唯有年幼的陆惊尘,被阁主拼死送出,隐于乱世,成了唯一遗孤。
而沈家,借着平定祸乱的名头,收割所有残余势力,吞并各派资源,一举登顶正道之巅,坐稳百年名门魁首之位。
所谓清浊定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财夺权、杀人栽赃。
所谓正邪之分,是上位者为夺权,亲手捏造的黑白谎言。
卷宗字字泣血,句句刺骨。
沈清砚静静看着那些尘封二十年的真相,指尖微微发颤。
他自幼被教导,要恨邪魔、守正道、敬先祖荣光。
活了十九年,他背负着先祖功绩、宗门盛名、天下敬仰。
到头来才彻底看清——他沈家的荣光,是踩着陆家满门尸骨换来的;他一身正道衣冠,从头到尾,都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蔓延开来,比任何刀剑伤势都更疼。
他忽然想起陆惊尘十五年颠沛流离、被天下唾弃追杀的模样。
想起他咳血隐忍、经脉残缺、寿数折损,却依旧心怀苍生、不害无辜。
想起他无数次刀尖相向、嘴硬狠话,眼底却藏着抹不去的孤苦与委屈。
原来那人的所有桀骜、所有偏执、所有对抗世界的疯狂,从来都不是生性邪恶。
是这世道欠他满门清白,欠他一生安稳,欠他一个本该光明坦荡的人生。
“对不起……”
空寂书房,白衣少年轻声低语,声音沙哑破碎,无人听闻。
一句迟了二十年的抱歉,轻飘飘的,抵不过陆家满门惨死,抵不过陆惊尘十五年孤苦。
他背负着仇家的荣光,活在光明之巅。
而他唯一的知己、唯一的软肋,背着他家世造下的血债,困在黑暗深渊,挣扎半生。
正邪?
道义?
荣光?
何其可笑。
窗外天光渐亮,山风穿窗而过,吹动泛黄卷宗簌簌作响。
沈清砚缓缓合上密卷,眼底所有温润平和尽数褪去。
剩下的,是彻骨的冷,和坚定的执念。
父辈的债,不该由无辜之人背负。
虚假的正道,不该再蒙蔽江湖百年。
颠倒的黑白,该彻底翻覆了。
他身为沈家后人、云衍宗少宗主,这场错,便由他亲手来纠。
哪怕叛宗、逆道、背负骂名、舍弃所有荣光。
……
与此同时,远山荒林。
晨雾缭绕,枯木丛生。
陆惊尘靠在古树树干上,闭目调息,压制体内躁动的经脉旧疾。
昨夜青溪镇一战牵动内伤,又彻夜未歇,此刻五脏六腑依旧隐隐作痛。
他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早已磨损的木牌。
木牌漆黑,刻着一个残缺的“陆”字,是他幼时在家中唯一的念想,是满门覆灭后,仅剩的一点故土痕迹。
二十年了。
他从懵懂稚童,熬成人人畏惧的邪魔妖客。
世人只知他恨正道、恨云衍宗、恨沈家。
只有他自己知晓,恨意撑着他活过十五年黑暗,也困住他十五年人生。
他恨沈家长辈的阴毒算计,恨江湖众人的愚昧盲从,恨这颠倒黑白的世道。
可唯独对沈清砚。
恨不彻底,怨不纯粹。
那人是仇人之嗣,是正道魁首,是宿命天敌。
可也是这冰冷世间,唯一偷偷护他、懂他、信他、舍不得伤他的人。
风吹林叶,簌簌作响。
陆惊尘缓缓睁眼,漆黑眼眸望向云山主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复杂浅淡的笑。
沈清砚,你如今,应该查到些什么了吧。
你守了十九年的正道假面、先祖荣光。
很快,就要碎得干干净净了。
若真相倾覆,正邪倒置。
届时你我——
是继续为敌?
还是并肩,掀翻这烂透的江湖?
无人应答。
唯有晨雾茫茫,笼罩整片山河,掩盖着深埋二十年的罪孽与即将到来的风暴。